■ 葉輝
話說美麗都大廈遠遠沒有重慶大廈那麼聞名,兩座大廈各有一個電影故事,可際遇卻大不相同-重慶大廈的故事由王家衛執導,梁朝偉、王菲等主演,叫做《重慶森林》(1994年),如今已是經典的名牌了。美麗都大廈的故事由爾冬陞執導,何潤東、范文芳(還有誰記得這兩個人呢)主演,叫做《真心話》(1999年),倒是不折不扣的非名牌。
范文芳在片中叫「阿真」,何潤東叫「阿心」,兩個人的故事加起來,就是「真心」了。可以想像,那是一個不合時宜的老套故事,合該沒有讓多少港人留下任何印象。可此一老套的故事,卻像一些港人的故事那麼真實;真實,所以幾乎沒有任何亮點吧-17歲的「阿真」家在大澳,14歲離家,寄居於美麗都大廈的一間斗室。這個女孩討厭太陽,時刻戴�蚞永銵A日落才起床,徹夜蒲夜店,飲酒、啃藥,醉生夢死,那是無聊透頂的人生,不知為何而活。
「阿心」乃來自新加坡的新移民,在香港一家雜誌社當記者,他本來想了解「阿真」的迷幻人生,兩人以三千元達成交易。「阿真」接受了「阿心」採訪-可是「阿心」竟然在採訪過程中不自覺地愛上了「阿真」,而「阿真」也逐漸感受到早已被遺忘的關懷,劇情由是變得愈來愈老套了,你說怎麼辦?
《真心話》一如所有的香港故事,愈是真實,愈是真心,便愈是老套。「阿真」寄居於美麗都大廈的一間斗室,倒算是此一老套故事的神來之筆,那環境,那氣氛,正好真實地展現十多年前香港的處境。其時回歸不久,適逢金融海暴,人心低迷,精神虛脫,彷彿忘了前生,何又不知何去何從......
愈是真實,愈是真心,便愈是老套。一如半個世紀以來,發生於美麗都大廈的故事,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因為這樣那樣的故事總是以交易開始,又以交易終結。一座大廈裡的單位交易正是如此,一座城市裡的所有交易亦是如此,永遠是明碼實價,所以永遠老套。
我也曾寫一首與美麗都大�鰿袺鰝爾痋A題為《彌敦道》,此詩前半首說道:「走遍尖沙嘴他找不到火車站/天空旋轉如墓,他們圍繞如牆/聽他細說黑白的彌敦道/倒流�茈鴗h曼的一九六一/不捨晝夜的逝水年華」;「他說那時他學裁縫/在下游的美麗都大廈/幹四百小時粗活/月底才向師傅請半天假/帶三十塊錢回上游的老家」;「他可沒有告訴他們/半夜爬起床借霓虹光線/用隔夜收藏的布碎/剪裁偷師學懂的時裝/給七姨的洋娃娃」。
詩中所說的「伊士曼的一九六一」,那真是一個樸素而美好的年代,其時在美麗都大廈學裁縫的,乃一個如今不知所終的少年友人。如果他有幸活到今天,合該也是像詩中所說的那個在尖沙咀暈倒的、上了年紀的男人了-說來太傷感了,只好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