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絲
友人的女兒畢業後到深圳工作,結識了一個當地的男朋友,不久前,男方父母特地驅車數百公里,前來拜會未來親家。友人既感意外,又覺驚喜。意外是對方來之前並沒有打招呼,是根據準兒媳提供的地址,自己找上門來了。驚喜是看對方的陣勢派頭,顯示出家道頗為從容,若是如願締結這門親事,女兒嫁過去就不會吃苦了。
可是,友人隨後從女兒那裡獲知了事情的真相,頓時鬱悶不已,再也高興不起來了。原來男方的父母第一次見到準兒媳,對聰明俊秀的她很喜歡,後來得知她來自小城市,就落下一個心病,總疑心她是出身鄉村。由於擔心雙方的家世相差得太遠,男方的父母特地請假,沒有打招呼就驅車前來實地考察。結果到這邊一看,女方的家境尚可,不上不下,正好符合「娶婦必不若吾家」的舊原則,遂卸下心頭上的一塊大石。於是高興之下,就擺下盛宴宴請女方一家人,以示友好。友人作為東道,自然也要回請還禮,賓主盡歡了兩天,對方才高高興興地回去。
令友人感到惱火的原因,並不是平白被人看低是鄉村人家,而是對方來之前,是悄悄策劃的,生怕戀愛情濃的兒子洩密,讓這邊提早有所準備。友人忿忿不平地抱怨說,他們竟然擔心我獲知訊息,會去借一些家電或汽車回來作為擺設,難道我的女兒就有這麼求�茩n嫁給他們的兒子嗎?雖然「嫁女必勝吾家」是好事,但一想到要跟這樣的人締結為親家,友人就心中不爽,只是這件事情跟兩個年輕人沒有什麼關係,雙方確實是真心相愛的,友人最後也只能是尊重女兒的意願和選擇,在背後發發牢騷也就完了。
民間舊觀念向有「娶婦必不若吾家,嫁女必勝吾家」之說,也是成功學的一個早期版本,向人們灌輸一種門第等級觀,強調家族的社會地位及聲望,倡導對於物質財富的崇拜,認為只有物質帶來的保障,才能提供安全感。受此觀念的束縛,很多人意識不到,婚姻的組成、生活的依賴,是家庭成員之間一種平等互助的合作關係。所以不少做父母的,都缺乏足夠想像力和包容力來支撐自己的孩子尋找一種更為開闊的人生。一些沒能根據門第結親的人,遇到家庭矛盾,也很容易構成心理落差,會倍覺委屈,於是理直氣壯地放大情緒,自我沉溺其中,使得矛盾被激化,甚至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清咸豐年間,刑部尚書趙光的女兒選婿,因秉持「嫁女必勝吾家」的標準,很難找到可匹配的世家子弟,婚事一直懸而未定。不久,趙光得病驟死,遺下數十萬財產給女兒,趙女前去懇求兵部尚書萬青藜代為作主,說:「侄女如今已年逾三十,尚未婚配,求年伯為我擇婿。男方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一須元配,二須少年翰林,三須海內世家。」萬青藜有一個門生胡隆洵未婚,又是科舉接連及第,獲授吏部主事,只是其出身寒門,不符合趙女的第三條標準。萬青藜向趙女推薦胡隆洵,說:「他已符合你的大部分條件,如果你還是不願,我以後就不敢再過問了。」趙女不得已,才委委屈屈地嫁了。
可是得嫁如此夫婿,趙女仍始終糾結於對方的家世不若吾家,婚後視丈夫如奴隸。消息傳出,旁人也不時拿胡隆洵調侃取笑,趙女更是覺得自己被人看輕,由是加倍鬱悶,不數年便鬱鬱而死。
從深層次推究,「娶婦必不若吾家,嫁女必勝吾家」其實是一種社會陷阱,且不說這種願望不現實,難具操作性,其施行基礎,也會使社會結構難以通過流動而得以優化,最終形成階層固化的板結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