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輝
尖沙咀有兩幢非常國際化的古老大廈:重慶大廈(1961年)和美麗都大廈(1959年),兩者樓齡都超過50年了,所以都見證�茩輕銗b個世紀以來的滄桑變化。兩者均位於尖沙咀鬧市,交通便利,因此同是賓館林立,租金相對便宜,乃背囊旅客的「聖地」。美麗都大廈不大起眼,遠遠沒有重慶大廈那麼名聞遐邇(也許是由於王家衛拍了一部《重慶森林》吧),可是卻比重慶大廈蘊藏更豐富的本土故事。
由於自由行旅客的網上查詢和推介,美麗都大廈在網絡世界也就愈來愈紅了。話說王德威曾將西西的長篇小說《美麗大廈》形容為垂直的「清明上河圖」,而美麗都大廈亦可作如此觀,那是一座垂直的小鎮,也是位於彌敦道上游的另一座不起眼九龍寨城。
美麗都大廈記錄了半世紀以來的香港野史。在越戰時期,垂直的小鎮洋服工場林立,在工業起飛時期,小鎮裡還有山寨廠(電鍍廠、針織廠、手套廠等),于占元在此創立的「中國戲劇學院」,培訓「七小福」(成龍、洪金寶、元彪、元華......)等武打巨星;「一代宗師」葉問所創立的「葉問國術總會」也在此落地生根。
根據牌照事務處2012年資料,美麗都大廈有83間持牌賓館,共有535個房間,佔用此座大廈3至16樓(共14層)的97個單位,平均每層有6間以上。至於無牌經營的賓館,估計多達三四十間。
美麗都大廈的香港野史不斷消失-洋服工場、山寨廠、戲劇學院、唱片工場......都陸續消失了,都變成賓館了,那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美麗都大廈的單位愈來愈值錢,目前地舖叫價更是以億元計-請記住,金錢是從來不懷舊的,皆因在自由市場,樓房價格永遠是最現實的,從來都是只講供求,不講人情。
那是一座不斷隨市道起伏的垂直小鎮,從來都不是西西寫於上世紀70年代的美麗大廈。一座大廈名叫美麗,許是「美麗的誤會」,小說稱為「梅麗大廈」:「這大廈住了各種各樣的平民,說�茪ㄩ优萓P的語言:主要是廣東話、上海話、國語。大家都可平和、踏實地活下來的,雖然老學不好對方的話語,卻無礙溝通。」
西西有一首小詩,也叫《美麗大廈》,原名是「美利大廈」:「你寫信來 / 仍把我的地址寫錯了 / 我住的地方 / 叫美利大廈 / 你寫的卻是 / 美麗」;「但我是歡喜的 / 所以不更正 / 而且 / 你是詩人 / 美麗 / 是你的祝福」;「美麗的大廈 / 啊啊 / 讓我從此就浪漫起來吧 / 在西曬的窗下 / 擠迫的空間 / 從容地生活 / 常常微笑 / 並且幻想 / 美麗 / 正在我家樑上做巢」。
現實世界裡的美麗大廈,亦必然像美麗都大廈那樣不斷升值,因為全世界都在開動印鈔機,所有貨幣都正在自動貶值-這是金錢世界最現實的一大悖論。任誰都沒法改變,乃目下無可奈何的生態「變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