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大佺
一所鄉村小學是一個村莊的靈魂，它載負着村莊裡幾代莊稼人的希望和歡欣。
家鄉洪雅縣洪川鎮共同村小學校，歷經半個多世紀風雨，帶給我們這些鄉村的孩子無數快樂、無數汗水、無數嚮往。
新中國成立後，為改造私塾，方便農村孩子上學，在縣政府統一領導下，各基層政權開始創辦鄉村小學校。共同村小學校最初建立在我們生產隊一位姓牟的人家戶裡，後來隨着人民公社的建立，大約在上個世紀60年代初，村裡一個叫「博房上」的廟子拆來，把點燈山挖平，建立三間瓦房，才有了正式的鄉村小學校；學校共有3個班。幾年後，隨着經濟形勢的稍微好轉，大隊又把學校拆掉重建，修了一橫兩順9間屋子，6大4小，6間大屋子作教室，4間小屋子分別作教師辦公室、廚房、共同村大隊黨支部辦公室、大隊衛生醫療站。另外離教室20多米的地方，修了一間廁所，學校這才像模像樣起來。
我對小學校的認識，是小時候隨着三姐去上學，趴在窗外看他們讀書。看着老師手裡拿着課本，一字一頓唸着，學生也目不轉睛地看着課本，煞有介事地念着，那模樣神氣極了，於是也盼望快點長大，好去上學。1974年9月，我也開始上學了，那時候學校雖然建起來，但沒有桌椅板凳，還得自帶課桌和凳子，而三姐還在上學，家裡唯一的課桌都是從三伯家借的，我只好帶個凳子坐在前排，把課本放在膝蓋上讀書。後來有同學帶着條形桌子去，老師和他的家長協商，把桌子借了半邊給我坐，這才暫時解決了問題。那時候小學是五年制，每學期的費用是低年級3元4角，高年級3元6角，錢雖不多，但能一次繳清的家庭寥寥無幾，大多數是先交一部分，後補交。
我對老師的情感，是從一次小小的意外事故開始的。那天放學後，我牽着我家為生產隊餵的耕牛去放，來到三伯家外面田埂上，小河對面一位小夥伴牽着他家的牛去放。我家的是公牛，他家的是母牛，兩條牛隔河相望，互相嘶叫幾聲，我家的牛拔腿就往河那邊奔，我人小，拉不住鼻繩，它無意中把我的右腳跟擦傷了。父親背着我去村醫療衛生站，那位姓李的赤腳醫生已經回家。學校的吳繼明老師和朱光祥老師因離家遠，放學後還在學校做頓飯吃才回家，見我父親着急的樣子，忙從辦公室拿出碘酒、消炎粉、紗布和膠布，替我清洗傷口，消毒作了包紮，父親要付錢，他們堅決不要。老師的辦公室裡還有藥品，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秘密，要知道那時的藥品是十分珍貴，還得按計劃和一整套手續出售，老師也會行醫，使我甚是佩服。為我包紮傷口又不收錢，讓我們感激不盡，父親要我守住這個秘密。
村裡老百姓是很尊重老師的，每逢家裡殺年豬，都會邀請學校老師去吃旺兒湯，有的全請，有的只請教自己娃兒的老師或氣味相投的老師。不管全請與否，老師都不會全去，最多去自己學生家，而且去了都是悄悄咪咪的，害怕別人知道說閒話。教室後面是塊玉米地，一到下課，有秘密的同學就去坐在地埂邊，或掏出連環畫來大家圍着看，或掏出從家裡帶去的精豬肉大家分着吃。那時候吃肉叫「打牙祭」，是很難得的，帶去的肉都是在家裡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拈來包在紙裡，揣到衣兜裡帶到學校去的，撕下一絲絲，遞給一位位同學。有次一位叫牟銀香的女同學正坐在地埂邊分肉，心裡覺得她分好久了還沒輪到自己，趁她不注意，一把抓過那片豬肉塞到自己嘴裡，轉身就跑，把那位女同學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學校的院壩既長又寬，院壩外面是操場壩，這兩個地方是我們課餘時間的遊戲天堂。我們玩得最多的遊戲就是「打兵」，「打兵」是雙方夥伴人均相等，各自找好營地，中間用粉筆劃一條白線，先由一方出兵，另一方派一位小夥伴去追。追上了就算對方「被打死了」，如果他跑回自己的營地，追的一方就得趕緊跑回自己營地，如果被跑回去的夥伴或對方的另一位夥伴反追上了，就算「死了」。一方跑，一方追，被追的一方跑出來一位小夥伴「救兵」，另一方再出來一位小夥去「反救」，如此周而復始，亂成一鍋粥。當然，別忘了留一位小夥伴守住自己營地，否則，營地被對方佔領可就沒有歸宿了。
那時候國家提倡「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學生不僅要讀書，還要參加社會勞動。每年5月，我們都在老師的帶領下幫助生產隊割麥子。學校後面的大灣山有片我們學校負責的耕地，開荒、栽玉米、點豆子、種蔬菜，年紀小有的挖土、有的平整土地、有的播種，年紀大點的同學有的挑糞、有的抬糞，鐮刀、背兜、鋤頭、鐵鍬、糞桶、糞瓢、扁擔都得從家裡帶去，種子由學校去購買，大糞去學校廁所裡挑，化肥、農藥是沒用的，種出的東西也很有生態。每到勞動那天，大灣山上乒乒乓乓，人聲鼎沸，一片熱火朝天的勞動景象，而一些牛高馬大、學習成績不好、平時經常因調皮搗蛋挨老師罵的同學，則可以在勞動中掙一把表現。
小學第一學期期末放假時，看着有的同學得了獎狀，心裡十分羨慕。第二學期期末，我也得了一張獎狀，上面寫着：獎給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的積極分子羅大佺同學。其實對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來說，無產階級專政理論是什麼，根本就不知道，以後得到的獎狀，上面寫的就是「獎給三好學生羅大佺」了。除此之外，我還得過「詩歌朗誦獎」、「尖子生獎」，每次把獎狀拿回家，父親用米湯把它糊在主臥外的籬笆牆上，幾學期下來，一堵牆壁就快被貼滿了。
一晃5年的小學生涯就快結束了，在共同村小學校裡，我度過一生中最難忘的童年時光。風雨50載，從這所鄉村小學走出去的學生中，有的考上了中專、中師、大專、本科、研究生，畢業後有的教書，有的從戎，有的進央企，有的行醫，有的當公務員，都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作出一定的成績。2005年，因生源問題，共同村小學校和其他村小一起給了洪川二小，結束了它50多年的歷史。但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無論如何也是不會忘記這所啟蒙母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