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霖法師作品《家人應該互相包容，而非互相縱容》。作為一個基本單位，家庭就像是「有機生命體」社會中的細胞。通常提起它，多數人腦海中就會立刻浮現出一張和樂融融的全家福。但一個居住空間內若是缺少部分「家庭成員」，甚至可能沒有固定的物理區域，還能被稱之為家嗎？2016香港國際攝影節旗艦展覽「千戶」的十三位參展攝影師，分別從個人、親人、生命、歷史、空間等角度出發，嘗試用影像投射、相片重疊拼湊或多媒體等實驗性的方法去拓寬觀眾對「家」的理解。■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趙僖
「大千世界」是今年香港國際攝影節的大會主題，八月至十一月將陸續推出「千戶」、「聽日你想點」以及「世界新聞攝影」等重點展覽。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高志強表示，所謂「大千世界」雖然是佛學中的宇宙觀，但與旗艦展「千戶」的策展理念遙相呼應。他說：「儘管『大千世界』無邊無際，沒有時間或空間的開端與終結，然而始終由不計其數的『小千世界』組成。有道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就像是社會這個大概念裡的每一個家庭，他們可能色彩絢爛，也可能光怪陸離，眾生皆有其自在的一片小天地，那就是『家』。」而「千戶」想體現的正是現代社會中千家萬戶的不同形態，因此13位攝影師拿起相機，透過鏡頭來觀察並捕捉「家」的不同面貌和意義。
民以食為天 相機食咗先
據香港國際攝影節發起人沈嘉豪介紹，「千戶」攝影展大致可以被區分為兩大主體，當觀眾一邁入展廳，自然就會被眼前上千張與食物陳設、進食姿態、用餐環境相關的相片吸引。一堵貼滿照片的牆壁上，不僅有被精心拍攝的中西美食、點心、甜品，還有那最真實、最打動人心的「聚餐」故事。如果每張餐桌都有記憶，他們的腦海中肯定深藏着食客數不盡的嬉笑怒罵、眉目傳情、落淚傷心或激動狂喜。透過吃飯，人們聯絡並分享感情。所以除了滿牆的「食物相」，我們還能見到不少「一圖難盡」的人物關係，例如小心翼翼往孩子嘴裡餵米餬的母親，連吃飯仍摟着愛妻的中年男子，三代同堂熱鬧歡喜的家宴，以及獨自一人捧着麵條的少女，甚至是眼巴巴望着雪條的小兔子。這組來自於《拍住食攝影比賽》中的獲獎及精選作品的圖像，就是就是「千戶」攝影展的第一部分。
高志強說：「我們希望結合大家日常中最熟悉的食物，來表達港人的心中所想。」在攝影正處於新舊科技交替的年代，隨着智能手機的全面普及，拍照成了每個人記錄生活的日常習慣，坊間流傳一句俗語--「民以食為天，但首先要相機食咗先」。用餐前拍照不是單隱藏着想要「晒幸福」的動機，亦包含了非常多不易察覺的社會關係。如果說逾千張「食飯照」是整場展覽的「前菜」，那麼展覽的第二大主體中，又涵蓋「樂活」、「關愛」、「回憶」三道主菜。「樂活」囊括了家庭相簿中歡快溫馨的場景；「關愛」嘗試探討家人間因而生的束縛、爭執、包容與放手；而「回憶」則濃縮了對遠離塵世親人最深切的思念。
家庭中的幸福與衝突
「樂活」呈現的是幸福家庭的影像，熱愛角色扮演的日本攝影師淺田政志，每逢家庭重要紀念日，就會租用一個場景，邀家人和一起打扮成消防員、餐廳職員等角色拍照，選擇用幽默的方式記錄人生的重要階段。拍攝過程中淺田政志常常一人身兼多職，不但要負責攝影，又是演員和導演，忙前忙後的他卻不敢保證家人樂在其中。他說：「多數情況下，宣佈攝影結束才是家人最快樂的瞬間。從那一刻開始，大家才能真正享受到拍照的樂趣。因為穿着制服時熱時冷，有時累，有時睏，還會被圍觀，所以只有放下相機家人才真正輕鬆下來，同時產生共完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在淺田政志心目中，和家裡人圍坐在一起挑選相片，分享拍照時難忘的瑣事，是促使他想要不斷拍「家庭戲劇照」的最大動力。
除淺田家頗具喜劇色彩的家庭照外，觀眾在「樂活」部分中還能一賞已故攝影大師何藩的經典黑白街景照，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的街道上，孩子們在陽光充沛的小巷中愉快地奔跑。那個年代街道就是家的延伸，鄰居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這組珍貴的圖像留住了老日子中的暖意。而內地著名新聞攝影師楊紹明，則用隱形視角抓拍了不少前國家領導人的家庭生活照，鏡頭下的領導們從容自在，享受着天倫之樂。不過在「樂活」區塊中，攝影角度最有趣的還要屬本地攝影師陳國宗，他反客為主，以家庭中的非人類成員視角，如金魚、貓狗去看待家庭生活中的發生點點滴滴，作品極富童趣。
與節奏輕快的「樂活」相比，「關愛」旨用圖像引領觀眾展開深度思考。今次攝影節的策展人黃啟裕表示，每個人對「家」這個字都有不同的想像和見解。它可以是溫暖的，像小學生在作文中描述的那樣：整潔舒適又安康，父慈母愛，兄弟姐妹一團和氣。這種成員相互支持，關係親密的家庭是我們對傳統家庭最美好的，甚至是烏托邦似的嚮往。然而，家庭既然是社會最基本的組成單位，長期一同生活也就很難避免不平等或矛盾。黃啟裕舉例說：「可能正是人們依然用最常見的核心家庭觀點來看待空巢家庭、同性家庭、單親家庭、一人家庭，所以才會產生認知上的衝突，從而增加互相間的爭吵。」所以「千戶」希望能為觀眾展示「家」的更多可能性。
用影像壓縮的大愛
《拍住食攝影比賽》最佳系列作品獎得主黎浩賢要求被拍攝對象採用最直白的方式--綑綁去表達他們之間的愛與束縛。女性攝影師陳泳用裝滿舊物的藍色塑料袋、照片、動態投影來展現她與母親之間相互拉鋸又不忍分離的複雜關係。知名商業攝影師朱德華，先把自己的相片印在透明膠片上，再分別將其與七位家庭成員的面孔重疊，代表緊密血緣關係中的相似與區別。而自視為電腦人的劉祖江則拋開家庭中的「核心」--人，企圖用三位「一人家庭」主人的物件展現出他們各自的生活狀況。當記者問及劉祖江何為「一人家庭」，他回答道：「就拿我拍攝的三個家庭來說，一位是兒女不在身邊，已離婚的家庭主婦，她長期獨自居住。一位是從荷蘭『回流』的中年女子，家人都在荷蘭，雖沒有在香港長住的打算，卻一直住了下來。最後一位是我的一位攝影師朋友，他和妻子分開後，自己一人生活。」
「對他們而言家是一種功能性的存在，家中僅陳列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但回過頭來想想，現代社會中就算住在一起的人也可能各自在房間做自己的事，和『一人家庭』到底有多大的分別？」劉祖江提到自己未來仍希望延續「一人家庭」這個攝影主題。但由於要踏足他人的私密空間進行拍攝，「所以在創作前必須要與被拍攝家庭的主人建立信任關係」，在劉祖江看來，這也是該系列攝影最大的難度所在。「關愛」區的最後一部分，是常霖法師將「家庭」這一概念的徹底昇華。他把對親屬的愛推展至眾生，包括去愛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廣闊的宇宙在法師眼裡同屬一個大家庭。與劉祖江一樣，常霖法師也認為假若身心協調，獨身也是一個完整的家，否則即便和他人組成了家，也未必完整和諧，他特意將把攝影印製在鐵片上，置於自然環境當中，靜待日曬雨淋對在鐵板上留下痕跡，寓意歷經塵世磨礪後，生命中不容執着的洗禮。
展覽的尾聲名為「回憶」，可以說是個裝滿攝影師們懷念的「大匣子」。劉智聰在本地的廢棄建築中尋尋覓覓，發掘被遺留的家庭舊物並拍下來，與二手市場淘回來的老相片一起裝幀，製作成家庭相簿，為回憶存檔。蔡旭威刻畫的香港洗盡鉛華，無聲無息。他用孤獨的救生圈、斷裂的大橋、無人居住的樓房，一次次提問：時至今日「家」是否仍具有連結人的功能，又是不是一個救命的港灣。陳的把黑白照片投影在展廳的天花板上，觀眾只能逐個進入暗房，躺在鋪着白色床單的鐵床上，聽着雪糕車所發出的音樂，仰頭觀賞。沈嘉豪認為，陳的是將自己對父親的回憶，全部壓縮在了這個空間裡。而劉天麟則從兩個角度審視不同人回憶。在「回歸」系列中，他展現出對末期病人的關懷，為難以離開老人院或醫院的老人家製作巨型背景板，完成他們在憧憬之地與家人合影的心願。在「淡」系列中，他又刻意讓人物失焦，為觀眾營造時間的流逝感受。劉天麟說：「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消失，只是所處的時間軸位置不同而已。希望人們徘徊在兩組作品之間，能夠珍惜眼前人。」倘若一張相片能概括一場展覽，「千戶」應該是張合影，一張伴侶親子關係變化萬千的新型家庭的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