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用蝸牛比喻自閉症孩子。網上圖片雪 櫻
一路向南，車隊行駛在路上，排成了長隊，望過去很是壯觀。突然，前面的車停了下來，我們的車也隨之停下。只見一個身着黃色T恤的男子和一個男孩從車裡鑽出來，一前一後，他們緩緩地往路邊的高土堆處走去。男子牽着男孩的手，男孩依然趔趔趄趄，腳步不穩。正當我納悶的時候，車裡的司機一聲嘆息：「這些孩子沒有自理能力，上廁所也離不開人，多虧了老師們。」原來，男子是老師，男孩要小便，他沒有自理能力，老師必須跟着。
這些孩子都是自閉症兒童，參加這次公益活動之前，我對他們的了解較少，親自接觸他們後，先是震撼，接着是心酸，他們比我想像的還要艱難。集合、出發、下車、遊覽，每一個環節，老師或家人都會片刻不離地跟隨着他們。當車隊抵達南部山區大門牙景區後，他們個個難掩興奮，有的張開雙臂，像展翅欲飛的小鳥；有的情不自禁咧嘴大笑，拉着同伴的手不分離；還有的喃喃自語，喉嚨裡發出歡呼的聲音。陽光下，沒有風，他們用獨特的方式釋放激情，散發出對自然的親近和熱愛。
「我不害怕，無論路多崎嶇，知道不遠夢要實現，我不孤獨......」夏日的陽光，像一把利劍，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站在橋邊，我憑欄眺望，遠處傳來動聽的結他聲，那歌聲一下子攥住了我的心。走上橋，來到亭子間，孩子們正圍坐一起，跟着老師的節奏大聲歌唱。穿黃T恤的男老師在前面彈結他，孩子們跟着唱。我第一次聽到這麼好聽的歌聲，前去的朋友也這麼說，不是源自感動，而是觸及靈魂的一種清洗和聖潔，令我變得自足和喜樂。
朋友是活動的組織者，順便叫我出來散散心。沒想到能夠邂逅這些孩子，更沒想到能夠認識戰媽媽。站在橋上，舉目四望，天空藍得沒有一絲渣滓，清風、白雲、水草，好像一幅水墨畫，美不勝收。男老師邊彈結他邊唱歌，帶領孩子們沿着木梯，到橋下那邊去逛逛。此時，我注意到一位戴墨鏡的女士，她的視線跟隨着隊伍，還不停地環顧四望。與朋友拍照，她主動過來幫忙，攀談起來，得知她就是這家自閉症兒童服務中心的負責人，大家都喊她「戰媽媽」。
她的臉上始終保持着笑容，給我們介紹服務中心的一些情況，這樣的外出活動他們經常組織，帶兒童出來接觸大自然，也是一種綠色療法。聽她娓娓道來，我油然敬佩，「您真不簡單！我覺得您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我說道。她點點頭，給指了指遠處的一個男孩：「他是我的兒子，我有兩個孩子，雙胞胎，都是自閉症。正是為了他們，我才走上這條道路。」我驚訝不已，又有些感動，而後是一陣沉默，長久的沉默。瞬間，我讀懂了她笑容的含義-那是歷經黑暗後的陽光，飽受歧視後的自信，遭遇困難後的堅強，接受命運安排的感恩。
一個母親，帶着患有自閉症的雙胞胎兒子，從老家來到省城，白手起家，創辦了自閉症兒童的家園。沒有資金，沒有場地，沒有老師，她憑借堅定信念四處募集善款，給這些孩子們希望，這一堅持就是二十年。「我們的全部資金來自社會，每一筆善款都會公開，每年都有年報。有些自閉症孩子來到這裡就沒回過家，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沒有錢，也要幹下去，不能不管他們。」「如果你不幹，我也不幹，這項事業就會中斷，這些孩子們就會掉到地上。」她的目光裡，流轉出一種堅定的東西：我覺得就是希望。她愛自己的孩子，不離不棄，又通過他們將愛播撒向所有自閉症兒童，給他們的父母以希望，以光明，這是多麼大的恩典啊！
說話間，她已經走到橋下，有個孩子在舉着瓶子喝水，她擔心他喝多了。「你如果不去制止他，他會喝到脹肚子，甚至喝到吐，吐完了繼續再喝。他沒有自制性，你得耐心呵護。」我注意到兩個女孩，體型偏胖，她們在亭子附近玩耍，好像「不合群」的樣子。其中，一個女孩走起路來搖搖擺擺，一走一跳，下肢很不協調，她的胳膊上有一大塊類似被打過的青痕，非常醒目。「就她倆關係好，整天形影不離。她的腿不好，不方便走樓梯，她就陪着她。她胳膊上的傷是她自己弄的。」戰媽媽笑着說：「你看，她倆說悄悄話呢。」這些孩子中，很大一部分是大齡兒童，最大的20歲了。他們從十幾歲就開始養老，需要照顧到老。聽到這裡，我再度陷入沉默。
橋下，水波蕩漾，綠草婀娜；橋上，陽光普照，遊人三兩。置身在山水之間，就像躺入了山水的臂彎兒裡，自由的放逐，盡情的飛翔。結他聲，響着，歌聲，蕩漾着，隱隱約約，由遠及近，好像被風輕輕一吹，就飄進了心底，美得令人忘乎所以。在大自然面前，每個生命個體都是平等的，也是卑微的，她將仁慈和寬厚均勻播撒，她從來不會忽略或忘記這些孩子，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然的神聖，我學會了什麼是感恩。
臨近中午，我們踏上了返程。為了表達對司機師傅們的感謝，戰媽媽讓孩子們提前準備了一份禮物，通知我們到達服務中心後稍作停留。出自孩子們之手的禮物，自然不能拒絕。帶着複雜的心情，我們一行人走進自閉症孩子們的家，在城郊接合處的一處三層小樓。剛一進去，我就被震住了，一樓是活動大廳，正中台階上有幾個孩子，或躺或臥，或歪斜或跪着，他們各玩各的，自言自語；旁邊凳子上，坐着一孩子，脫光上衣，露出光潔和肥胖的肚腩；還有的在大廳裡來回踱步，他們給人的印象就是旁若無人，無論這個世界現在發生什麼，都與我無關。
戰媽媽和老師們一通忙活後，分別牽起他們的手，將帶着體溫的手工皂送到我們的手中。目光游離，雙眼呆滯，那一瞬間，他們好像在逃離，但是，我能夠感受到他們內心的善良和力量。手工皂散發出的清香，沁入心脾，上面鐫刻着「信、望、愛」三個字，這是我收到的最美的禮物，將會永久珍藏。
回來後，我想起崔永元在給自閉症兒童喜禾信中的一段話：「我希望你撕紙的時候，有人能讀懂那撕開的紙條的形狀。但是你也別指望真的有人能讀懂，因為信息過於豐富，只有畢加索、梵高等幾個有數的人有這個能力。絕大部分人看到的就是碎紙。那是他們的見識與修養，或者說，那就是他們的人生。」如果把自閉症孩子比作「蝸牛」，牽着他們去散步，這就是我們的幸福，也許無法讀懂他們的內心，但是，陪伴就是最好的愛。有了愛，「蝸牛」也能走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