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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情萬里:石頭婆婆

2016-09-14

趙鵬飛

石頭婆婆到底有多老,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認識的人都叫她石頭婆,我外婆活�茠漁伬啎]叫她石頭婆。他們家還沒有我年紀大的小孩子,也都裝模作樣地把我外婆叫嫂子。

石頭婆生過兩兒一女。大兒子呆笨,生得矮短伶仃,娶的婆娘倒是壯胖高大,只是腿瘸得厲害。走路像扇風,一走一搖,說起話來嗓門也大。迎頭碰到有人走過來,不午不晌,她總要問候對方一聲「吃了麼」。以前的人總是缺吃,相互之間打招呼,不似西人,有閒情逸致關心天氣,一聲「吃了麼」就是最貼心的寒暄之語。她炸雷一樣的聲音,卻常把對面正悶頭走路的人嚇一跳,正思量的事情也給炸斷了。怒氣橫生,難免要氣呼呼地回她一刀子:「你就是個餓死鬼投生,光知道吃。」

我媽也不知遵循了哪裡的輩分,喚她芳姑,我只好跟�茈s她芳姑婆。

但凡愛吃的人都不會小氣。芳姑婆去河裡洗衣服,遇到翠鳥搭在蘆葦上的窩,踮起腳伸手一摸,居然有滿滿一窩翠鳥蛋。她喜滋滋地連蛋帶窩就端了回來。芳姑婆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本來就招風,又捧�茩茪j鳥窩,跟在後面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很快就聚了一堆人。一到家,還沒等晾衣服,她就開始抱柴燒鍋,嚷�茠˙A鳥蛋給大伙吃。翠鳥能有多大呀,翠鳥下的蛋能有多大呀,趕�茖茯敯鷎x的人這麼多,打蛋時她又打了四個雞蛋在裡頭。老蘋果樹根劈的柴,油性大,火苗也硬,一根柴火還沒燒透,黃亮黃亮的爆炒翠鳥蛋就出鍋了。一窩鳥蛋外加四個雞蛋,把芳姑婆常常拿來盛酸菜的青花粗瓷碟子堆得冒尖高。

翠鳥長得俊,蛋也是異香撲鼻。灶頭上大人孩子擠得頭碰頭,先抓到筷子的才夾了一筷頭,沒找到筷子的已經直接用手抓了。石頭婆婆看見了,臉色不大好,坐在門口的石墩上,忍不住嘟囔了好幾遍。撿了一窩鳥蛋,倒賠了四個雞蛋一�O油,還費了柴火,敗家婆娘羞先人。等大夥都丟下筷子,各忙各的去了,石頭婆婆掰了半個蒸饃,氣鼓鼓地去刮青花碟子上的殘油。

我看見了,忍不住就想,都說鐵公雞一毛不拔,誰又能從石頭上拔下一根寒毛呢。可能石頭婆被人喚做石頭婆,就是因為小氣。

小氣的人通常都手巧。臘月裡蒸花饃,石頭婆做的花饃,玲瓏秀氣,不像其他人家,瓷實得就像一團麵疙瘩。她點在花饃上的紅棗,紅白分明,又好看又香甜,小孩子見了都喜歡。小孩子不喜歡的,就是年年過年給石頭婆磕頭,收到她給的紅包,不用打開也知道,不是五分就是一角。那時候雖說都不怎麼富裕,給個五塊十塊也屬常見。小孩子們不樂意了,大人們總會念叨,碎娃娃快去給石頭婆磕頭拜年,不要紅包也能壓歲。

能吃歸能吃,小氣歸小氣。芳姑婆對石頭婆,還是很孝順。一季一雙手納的千層底布鞋,一年兩身新大褂。小姑子出嫁的時候,芳姑婆硬是給陪送了十床純棉花的大棉被,被面全是託人去買的好綢子。芳姑婆說:「不圖名聲,就圖婆家不欺負人。」小姑子出嫁不到兩年,就生了胖兒子。石頭婆實在也是太老,芳姑婆就替她去伺候月子。娘家媽伺候月子是習慣,哪有娘家嫂子伺候月子的事呢。芳姑婆賢惠的名聲,四下裡都傳開了。

芳姑婆去伺候月子,石頭婆自己端�茯痐l去蘆葦蕩裡洗衣服,也想順便看看,有沒有野鴨蛋可以撿。冷不丁一仰頭,卻看到蘆葦桿上翠鳥做的窩。纏過足的石頭婆,踮起小腳,顫顫巍巍,探手去窩裡摸有沒有蛋,手剛進去,就只聽她驚叫一聲,癱倒在蘆葦叢裡,再也沒有醒過來。在河裡抓魚的老白叔,聽到聲音趕過去,分明看見一條三尺多長、油光水滑的菜花蛇,從翠鳥窩裡,正順�蚅疙咿馱U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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