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香港資深編劇文雋,召集兩岸三地影視編劇在上海開會,討論主題是「世紀之問:我們的銀幕主人公都哪兒去了」?文學就是人學,說了上百年,編劇從上學第一天起,老師就強調要寫人物,這是最簡單、最原始、最不是問題的問題,現在要拿到會議上讓編劇討論,荒謬嗎?不荒謬。
同一時間,還有一個會議,出席人也是編劇。今年四月以來,中國電影票房增速放緩,市場上缺乏能把觀眾召喚回戲院的國產好作品,憂患點說,可能是崩潰的開始。北京電影局很敏感,局長出面,組織電影編劇開會商討,編劇仍然是電影產業發展的第一推動力。
票房就是警鐘,我們的舞台、影視作品生了病,最嚴重的病癥是:人沒了,主人公丟了!在視頻上看了一部去年大賣數億的電影,「大神級」IP小說改編,講述一夥人在古墓裡尋找奇葩,除了導演不熟悉,編劇、監製都有名氣,曾經製作過優質電影,在行業內算是有名望有信譽。該片製作費高達二億五千萬元,宣傳費就用了七百萬元,都是一級明星演員,機關佈景大場面不輸讓荷里活,但是不吸引不好看不知所云,原因是沒有人物。
主腦出錯全盤皆輸。為了創造票房,為了錢,在網絡上找IP,找到一個大IP,馬上組班搭夥,兩三個月搞定劇本,半年內完片,不用什麼人物、故事,更不需要立意,就用噱頭吸引觀眾,快拍快上映,竟然收幾億票房。眾影視公司紛紛效仿,對原創沒有興趣,一個原創劇本少則一年,多則兩年,費時費力。一位編劇說得好:「一條魚死了,可能是這條魚體質不好,如果一條河裡所有的魚或者大部分魚都死了,一定是這條河出了問題。」像社會一樣,影視界也環境污染,這種污染,像假貨、欺騙、假幣、地溝油一樣,比北京鋪天蓋地的霧霾更害人。靈魂害人,禍及三代。
編劇的重要工作之一,是在生活中找到形象的種子,把這個種子發展成為主人公,作為一部戲的主幹。常說,編劇要在自己的資料庫裡存一些「人乾」,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發大,就像發海貨一樣,把「人乾兒」發展成一個豐滿的人。影視戲劇不需要人物、故事,銀幕上不需要主人公,編劇原創和創造人物能力減弱,就算出於本能或者良心寫出人物,也說不定會在拍攝時設法刪掉,一是不需要,二是太麻煩,哪有時間引導演員揣摩人物探索內心,只要手法五花八門,照樣賺錢。藝術丟失了靈魂,遲早被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