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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袖乾坤】談痛色變

2017-01-20

文潔華

尼采說愈文明的社會,人對痛苦的忍受程度愈加降低。

這結論的可能性很多,包括醫學文明叫人減低痛苦的可能增加了,手術的快速和微創種類,麻醉藥的發明,新一代止痛藥......如此比起舊社會在割斷肢體之前,病人不過吞一支酒,甚或在凌遲處死之前,吃一份令人迷糊的鴉片好得多了。唯是我們亦愈來愈倚賴止痛的各種機制,甚至忘記了止痛藥對腸胃的傷害。

總之,談痛色變。為了減少痛楚,我們不惜一切。別看相傳中的斯巴達人怎樣忍受痛楚,戰死沙場以成就大義。別記起張徹電影中的王羽,如何慘烈得腸臟盡拋,也要完成刺客的工作;也別再談曹達華、于素秋,如何在烙刑逼供的情況下捨身成仁。痛苦對現代人是難以想像的,些許痛楚即足以賣國滅親,痛苦已由心靈移返肉身。

我忍受肉身痛苦的程度愈來愈低了,即使人們都說女性比男性更熟悉身體的苦楚,特別是那些十月懷胎、自然分娩的女人。我是中了文明的毒,亦不親近自然,任何可以免受痛楚的昂貴主意,我都照單全收。洗牙引來的不適,也足以令我提出全身麻醉,要牙醫多番勸諭,才以局部麻醉代替。

有回全身麻醉失敗,令我增添生命的不安全感。那次是美國九一一事件周年紀念日,全港天氣不穩,交通阻塞。我偏偏安排了在這天做大手術。我躺在手術室裡等候麻醉師,據報因為交通不順,她在路途中耽擱了時間,手術室訂滿了,情況緊張,手術的時間也縮短了。

實際的情況都記不清楚,只知道醒來後眼睛一開,見到手術室的天花燈,同一秒刻,劇烈的痛楚從開刀的傷口發出。我是嘗到被「活剝生�荂v的滋味了,我一手執住醫生的白袍,大叫:「好痛!」他見我臉色發紫,立刻替我注射嗎啡。

如此我昏了過去,腹部麻痹了三個多月,但記憶是一生的,痛楚比榮耀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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