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細雪》是去年底香港日本電影節中,向本港市民重點推介的一部日本老電影。經典的意義在於百看不厭,也在於品味其中的時代內涵,更是透過銀幕去挖掘人物內心的變化與感受。在《細雪》中,人們感受到的是超越時空的期待、希望甚至無奈,也正因如此,《細雪》以及其背後的時代探求,才一直飄落至今。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徐全
執導《細雪》這部片的是市川崑,主要演員有佐久間良子、吉永小百合、古手川祐子、伊丹十三、石�d浩二和岸惠子。此片為東寶映畫50周年紀念作品,改編自日本文學同名經典,風格含蓄婉約,由賞櫻到雪花霏霏,展現最豐美的一卷時代風景畫。它曾提名1983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並榮獲1984年每日電影獎最佳美術指導獎。
鶴子與幸子:家庭與家族的掙扎
這是一個家道沒落的大家族。四姐妹從大家閨秀逐漸要應對起新的生活和時代的變化。毫無疑問,作為大姐的鶴子,是家族中非常強勢的人。她考慮每一件事,都是從家族的利益、維護家族的名譽之角度出發。可以說,鶴子是日本古典女性的突出代表。幸子則是家庭的次女,與大姐鶴子之間時常發生衝突。但是觀眾可以感受到的是:這種衝突被控制在非常有限的程度內,她們之間的衝突僅僅只是兩個女性在維護家族方式上的差異,但對家族的維護,則是共同的目標和追求。從這個意義上說,二者的形象雖有差異,但卻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
時代是不斷改變的,任何人無法自外於時代。從明治時代的勃發進取,到了昭和時代的緊張、貧富差距的拉大以及社會矛盾的激烈,日本社會經歷了一個相當大的震盪和衝擊。四姐妹的家族便是這種衝擊的縮影。從大家閨秀開始,逐漸因為婚嫁而開始了新的家庭生活;從富豪轉變為普通階層的女性,這種變化需要時間的淬煉。鶴子作為家中的長女,事實上已經完全依靠丈夫的收入而生活,但長期的教育和大家族的意識,讓她始終都無法將家庭的利益擺放於家族利益之上。
與姐姐的強勢不同,幸子與兩個妹妹的相處相對活潑很多,與丈夫之間似乎也具有了某種近代化家庭的開放色彩。雖然年齡上大過自己的兩個妹妹,但幸子的寬容、既有日本傳統女性的美德,同時也是時代變化的一種體現。她尊重兩個妹妹的人生選擇,並且以姐姐的身份,為她們的選擇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這與保守的鶴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甚至面對自己丈夫與妹妹雪子之間的某種曖昧,她也選擇了沉默。幸子在家庭與家族之間,求取到了完美的平衡。
雪子與妙子:傳統與現代的對比
整部電影中,最搶鏡的恐怕就是雪子和妙子這兩個形象。雖然是親生姐妹,但是二人的性格、價值觀甚至�虒佼ㄖ馴�不同。可以說,這是整部電影塑造最為成功的地方,將日本社會在那個時代的內在張力進行了完美的表現。
雖然都是大正時代的女性,但是雪子和妙子的差異相當巨大。整部電影中,雪子多數時候身�茤M服;而妙子則多偏向現代服飾。雪子性格沉默少語,而妙子熱情奔放;面對人生的婚姻抉擇,雪子一次次在與各種不同的相親對象中苦苦找尋,而妙子則勇敢打破傳統,不斷追求屬於自己的愛情和幸福,縱使遭遇挫折也不放棄。從女性獨立的角度而言,雪子更多依靠姐姐,妙子則早已為了營運玩偶店和自由而離開了家。可以說,除了相同的姓氏,這兩位年輕女性幾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但電影成功地將二者的差異變成了一種聯結。因為這也是當時日本社會的縮影。經歷了明治時代的文明開化,也經歷了大正時代的全面歐化,日本已經成為一個近代和現代的國家。所有人都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但是昭和時代卻高舉起了國粹的旗幟,新舊並存、甚至退回過往的傾向愈來愈明顯。家族與家庭、傳統與現代,這種張力和對抗性,在《細雪》中成為明顯的脈絡。妙子的命運雖然坎坷,但是她充滿滄桑感的面龐,讓人依然為她的勇敢抉擇而喝彩。雪子終究沒有逃離傳統,透過相親嫁給了貴族,她與妙子不同的婚姻觀,讓其也有了不同的幸福觀。所以,在她的幸福場域中,妙子是缺席的。這也是時代矛盾的迴避與刻寫。
隱喻的戰爭
戰爭,幾乎是昭和早期無法迴避的話題。這部電影中,戰爭是作為一種正面描繪的背景而存在的。人們在言談中提及了戰爭;報紙上登載戰爭的進展;雪子相親過程中,窗外的歡呼聲也表現了戰爭帶來的狂歡。
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如果沒有戰爭,妙子和雪子的差異還存在嗎?如果沒有戰爭,這個大家族會隨�茪j姐的離去而解體嗎?如果沒有戰爭,妙子的坎坷會少一些嗎?明治時代的日本,仿效歐洲建立了近代化的體制,人們認為只有文明開化及走向世界,才能讓自我和國家振興。大正時代,這種思潮被發揮到頂點,民權與民主運動取得了進展,社會風貌呈現出開放和全面歐化的態勢。但到了昭和時期,一切發生了改變。大正時代,軍人和民間社會距離很遠,到昭和時代卻成為救國的代表。保守、國粹、軍部、戰爭,取代了明治和大正時期的樂觀與昂揚向上,人們活在戰爭體制下的壓抑中。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傳統與現代的衝突愈來愈大。
但生活總是有希望的。《細雪》的開頭,是美麗的櫻花雨宮殿;《細雪》的結尾,窗外飄落的雪花,也預示一個舊時代的必然遠去,雪花飄落了一個時代,也帶來了希望。人們總是在追求幸福。這種追求的勢頭也必將銳不可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