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雞是童年的夥伴。表弟小時候，最喜愛小雞。他的家附近有一處菜園子，菜園子的主人是個年過七旬的小腳老太。那年暑假，傍晚時分，我們看了一天的電視劇，從空調屋裡出來，懶洋洋的，無事可做，就帶着表弟去菜園子餵雞。一溜煙兒的跑到廚房裡，用塑料袋裝好剩菜剩飯，繞過樓後面崎嶇的小道，很快來到菜園子。
「咯咯咯噠，咯咯咯噠」，表弟敞開嗓門，張開雙臂，呼喚小雞，那樣子就像展翅的小天使，可愛，又可笑。雞媽媽聽見聲音，踱着方步出現了，後面跟着兩隻小雞，一隻叫「小黑」，一隻叫「花花」。表弟最喜歡小黑，好幾次提出要把牠帶回家養着，他圍追堵截，想法引誘，往往是險些抓住小黑翅膀的時候，小黑輕巧地一躍，跑了，有種惡作劇般的調皮，此時，表弟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夕陽斜着身子，緩緩落下，被紅霞沐浴的菜園子，像是披上一件五彩錦衣，光彩奪目，連老太住的石頭壘砌的房子也變得熠熠發光。這時，她走出小院，來到菜園，喚喚雞，摘摘菜，嘴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響，聲音散去，泛起圈圈光暈，小黑就按捺不住跑了過來，那樣子就像撲進母親的懷抱。表弟一臉羨慕，追着老太問個不停：「老奶奶，小黑為什麼聽你的，不聽我的？」老太嘴角上揚，流露出一抹笑容，「下次我給牠帶冰淇淋吃。」我們忍俊不禁。
沒能把小黑帶回家，表弟始終不甘心。小區的集市上有一家賣活雞的，他嚷嚷着去那裡買一隻與「小黑」一模一樣的雞。起初，他只是站在雞籠子前，定住神觀察，一旁的雞糞、雞毛、宰雞的污水，他也不顧。賣雞的小伙叫李玉成，二十多歲，大餅臉、板寸頭，臉龐黝黑，一說話就笑，有些憨。姑姑去宰雞的時候，雞頭、雞尖、雞胗等都不要，一次宰三五隻雞，這些雞下貨就能燉上一大鍋，供他們一家吃上一頓，他很是感激。後來，表弟想要雞的時候，會從他家「借」一隻，用繩子綁好雙腿，「牽」着回家，在院子裡玩上一下午，餵牠飽餐一頓後，再照例送回。表弟也讓我們給他拴上一根繩子，學着雞的樣子「聞雞起舞」，或來個「金雞獨立」。人雞共舞，樂哉樂哉，成為童年裡最難忘的定格。
表弟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後來，姑父在南山買下一塊地，蓋起了酒店和別墅，他養很多雞的願望成為現實。在後院裡，豬圈旁邊，壘了一個雞窩，這些雞們特別有福氣，因為後院裡種了很多蘋果樹，樹下土裡的蚯蚓，成為牠們最饕餮的美味。夏日的午後，陽光毒辣，直刺眼睛，兩頭豬睡得正香，雞窩裡空無一人，我和表弟悄悄地來到蘋果樹下，雞們排成一隊，悶頭不響的在找食，只見牠們用嘴輕輕地一啄，迅速地將掙扎着身子的蚯蚓叼入嘴中，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表弟大喊一聲，「快吃吧，多吃點」，將雞家族引得作鳥獸散，吵醒了兩頭豬，也驚動了兩隻獅子狗、一隻大狼狗......那場景叫人想起陶淵明的詩句「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整個院子裡充滿無盡生機，用「幸福」一詞都無法概括這種愉悅的感受。
再後來，街上宰雞的李玉成成了酒店的服務員。很多人都說他傻，繼父也不待見他，可是，他會殺雞、會搓麻將，打起麻將來絕對是個高手。從此，後院裡餵雞、餵豬、餵狗的活兒就交給了他。雞與豬、狗成為鄰居，比個頭，雞家族最弱勢，但是，雞有威膽，絕不遜色。有一次，一頭豬躍上牆頭，探出腦袋來，發出「嚕嚕嚕......」的轟隆聲，大公雞毫不示弱，矯健的步伐，昂揚的姿態，威武的氣勢，眨眼工夫，牠已經站在了豬圈最高處的瓦片上，頤指氣使，用眼睛掃視一圈，那頭笨豬立馬原路退回，在豬圈裡安靜下來。記得還有一次，李玉成疏忽大意，沒有插好插銷，兩隻獅子狗越「獄」而出，跑到大狼狗虎子的宅前狂吠不已，報仇雪恨的樣子，虎子怒目圓瞪，互相對吼，不分上下，後院裡的狗吠聲恍若雷霆一般，前院前來用餐的顧客們為之一驚，以為發生了什麼。就在李玉成措手不及，不知該怎麼收拾殘局時，在外散步的雞們趕過來，撲棱着翅膀，直衝雲霄的氣勢，衝着挑釁的獅子狗「咯咯咯咯」叫個不停，或許是牠們被震住，或許是知道自己惹禍了，乖乖的跑回狗窩，直到第二天，都沒敢出窩。
關鍵時候，雞成了李玉成的「救星」。此事被服務員們津津樂道，「真是傻人有傻福，這小子走了雞（吉）運！」他愣在那裡，嘿嘿一笑，露出大黃牙板，說：「平日裡我沒白對這些雞好，夠哥們！」李玉成與雞有感情，從那以後，每天他總會先去餵雞，恭恭敬敬的樣子，將雞窩打掃得乾乾淨淨，從不偷懶；有些時候，他一邊餵雞，一邊自言自語說着什麼，被其他服務員聽見，他的臉上頓時飛起幾片紅暈。
每次去別墅小住幾天，臨走時李玉成都會挎着籃子出來送我們，籃子裡面裝着這段時間攢得雞蛋。「等等，我再去雞窩裡摸摸，看看還有嗎？」這下惹起了表弟，他從車上跳下來，跟着去撿雞蛋。以至於此後，不等李玉成去撿雞蛋，他便擅自闖入雞窩，將手伸進去摸雞蛋，卻一次也沒有得到「戰利品」，還破壞了好幾枚沒有孵化完全的雞蛋，李玉成心疼不已。最有趣的是，李玉成煮雞蛋。酒店不忙的時候，晚上廚師長帶着服務員打麻將，三缺一的時候，李玉成就成為替補。他愈玩牌愈精神，每次運氣都是出奇地好，樂得他哼起了歌，十分得意。打完麻將，已是凌晨時分，月朗星稀，同事們都回到宿舍睡覺，他偷偷地點着爐子，煮雞蛋吃。一次，兩次，沒被發現，廚師長問起撿的雞蛋呢，他支支吾吾，要麼說陰天雞下蛋少，要麼說雞蛋被獅子狗吃了，被廚師長起了疑心。不久，李玉成被抓了現形，「半夜煮雞蛋吃」成為糗事，直接後果是扣去一個月工資。
我愛吃辣子雞、白斬雞，餐館裡賣的，不如家中做的味道醇厚。松菇燉雞，能夠吃出鄉野味道，烏雞參湯，能夠喝出原汁鮮味，宮保雞丁，能夠品出皇家滋味，荷葉蒸雞，能夠吃出地方特色......魯迅先生也很愛吃雞，他在日記中記載：1930年3月15日晚，「因有紹酒越雞，遂邀廣湘、侍桁、雪峰、柔石夜飯。」8月23日晚，「晚在寓煮一隻雞，招三弟飲啤酒。」有意思的是，吃完雞後，他會囑咐友人，用校樣的紙擦手，這可視為魯迅家風。在一個肯德基陪伴孩子們成長的時代，關於雞的童年趣聞、成長故事會愈來愈少，取而代之的是遠離自然日漸膨脹的物化生活。
雞年到了，正確的打開方式應該有多種答案，所以，「吃」字之外，留有無比寬闊的想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