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絲汀．李、陳則言、卡內拉琪斯與張昊辰演出舒曼《降E大調鋼琴四重奏》。由香港民間非牟利團體「飛躍演奏香港」主辦的香港國際室內樂音樂節，今年辦到第八屆（1月19日至25日），規模更大，除免費外展及教育活動，講座、工作坊、音樂會合共多達三十多項，配套活動期更提前到1月7日，今年更首次設立「駐節作曲家」，邀來澳洲得獎作曲家迪恩（Brett Dean ,1961-）擔任，並首次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和香港創樂團在節期內演出迪恩的作品。
室樂作品大多是較為小眾的音樂，特別是在以追求官能刺激為時尚的現代大都市，今年室樂節更結合不少人視為「不易明白」的駐場作曲家的「現代音樂」，不難見出，有關人士認為室樂節經過七年耕耘，亦已是拓展觀眾視野，偏向虎山行的攻堅之時。當然，作為活動核心的六場售票音樂會，筆者雖因種種原因，錯過前五場演出，但聽了堪稱凝聚了整個音樂節能量的閉幕音樂會（1月25日）所獲得的滿足感，卻是年來少有的一次音樂體驗。
文：周凡夫 圖：主辦方提供
《輓歌》奏出大自然生命力
當晚音樂會由室樂節音樂總監林昭亮，與駐場作曲家迪恩攜手出場，為大家介紹用作開場曲、迪恩寫於2001年的《亨廷頓悼詞》（Huntington Eulogy），由旅居香港，留學英倫的台灣鋼琴家張郁苓，與美國當今炙手可熱的新一代大提琴手卡內拉琪斯（N.Canellakis）演奏，三個樂章各有明確標題。全長約十七八分鐘，不僅改變大家對現代音樂晦澀難明的「偏見」，更改變了悼詞、輓歌必然傷感的想法，這亦可說是兩位演奏家能充分掌握三個樂章的內容，而且有很好的配合的結果。
樂曲標題「亨廷頓」（Huntington），是澳洲新南威爾士的著名酒莊，也是迪恩自1997年開始一年一度參與的亨廷頓音樂節所在地。樂曲首樂章「晚上的天空」（Nightsky），鋼琴家手持絨頭擊棒擊打鋼琴膽內的琴弦發聲開始，然後大提琴奏出輕柔，帶有特殊音色的樂音加入，兩件樂器繪畫出來的便是一幅帶點神秘色彩的美麗夜色圖畫。第二樂章的《群》（Swarming），指的是仲夏日出時飛過的一群蜜蜂，與前一樂章形成鮮明對比，是帶有戲劇性色彩的音樂。末段兩件樂器有如「常動曲」般的快速追逐奔走，更是充滿動感，展現出一幅生趣盎然的大自然畫圖。
出人意表的是最後樂章《輓歌》（給傑生）（Elegy, for Jason），這個樂章由鋼琴以輕柔的慢板開始，主導着音樂發展，繼後大提琴奏出漸強的樂音，轉為主導，在鋼琴節奏性的伴隨下，奏出歌唱性，且富飽滿情感的旋律性樂音，並逐漸變得激動，推上帶有激情的高潮，然後進入輕柔帶有安慰性的末段結束，並無一般輓歌的傷感情緒。原來該段為傑生寫的輓歌所紀念的傑生（1980-2001），是亨廷頓一位年輕的酒莊師傅助理，廿一歲便逝世，生前健康雖欠佳，仍熱愛大自然，保持正面積極和有勇氣的心境，這正是以前兩個大自然音樂來帶出終章單純、富正面感情的安慰性輓歌的背後故事，亦大大增添了欣賞這首作品的趣味。
激情飛舞推向曲終
緊接在這首與別不同的《輓歌》之後的，是舒曼室內樂之年（1842年）所寫多首重奏作品中的名作，編號作品47的《降E大調鋼琴四重奏》。在這部四個樂章長近半小時的作品中，鋼琴與三個提琴（小、中、大）組成的四重奏，以小提琴與中提琴展開第一樂章《從容的快板》，是活潑愉快，帶點張力感的音樂，最後強力的煞停，進入簡短的次樂章《諧謔曲》，節奏短促、輕巧、活潑中帶有動力感覺，與前一樂章構成對比。
但更大的氣氛與色彩對比卻是第三樂章《如歌的行板》與《終曲：活潑》，在這兩個各長約七、八分鐘的樂章中，發揮了四位演奏家的卓越技藝；第三樂章以小提琴如歌般的旋律開始，動人的音色，在大提琴與鋼琴加入後持續着，輕巧的弱奏與活潑的樂音，都發揮着迷人光彩，由此帶入強力節奏開始的終章，在三把提琴充滿熱情和動力的樂音下展開，音樂的感染力不斷增強，帶入賦格曲後，便以強弱起伏的主題旋律，快慢相間的節奏，激情飛舞般直向曲終推進，為上半場的結束寫下一個興高采烈的句號。
台上台下樂音中相交融
不過，最精彩的演出仍是半場休息後，法國作曲家蕭頓（Chausson,1855-1899）一首頗為冷門的室樂作品，這是一首以鋼琴和小提琴為重心，以弦樂四重奏「伴奏」的樂曲（D大調作品21）。事實上，這部演奏時間長近四十分鐘的作品，演出時博羅美奧弦樂四重奏（Borromeo Quartet）的四位弦樂手後面是一台大鋼琴，在五位坐奏的樂手中間，則是站着演奏的小提琴家林昭亮，此一演出形態已明顯突出獨奏的小提琴家；即就音樂設計而論，中心焦點亦集中在鋼琴和獨奏小提琴。
第一樂章「堅決的」，開始便由鋼琴奏出「堅決的」的三個音和弦動機，此一動機幾乎貫穿了四個樂章，有如一個循環主題一樣。在全曲篇幅最長的第一樂章中，緊接鋼琴弦樂四重奏加入，將三個音動機發展，與鋼琴多番呼應後，獨奏小提琴才以相同的主題加入，並在鋼琴伴隨下將主題展開，且帶上激烈的高潮，且主導着進入平靜的氣氛下結束，才進入第二樂章《西西里舞曲》。
在此一相對較簡短的樂章中（約五分鐘），八六拍子的晃動節奏，鋼琴與弦樂四重奏輕巧地結合出豐富的色彩變化，但仍以後半部獨奏小提琴奏出精細層次的音色變化最有吸引力。
最後兩個樂章更凸顯出獨奏小提琴的主導性地位。三音動機在這兩個樂章中的作用更為明顯，第三樂章開始輕而緩慢，直到獨奏小提琴的三音動機結合着弦樂四重奏有如陽光般將音樂帶上強力高潮，營造出張力感很強的樂段，不安的感覺才消散；「非常活潑」的終章。三個音的動機在這個樂章中迴旋穿插，獨奏小提琴與鋼琴富有動力感的二重奏部分已奏得極為動人，在弦樂四重奏加入後，六件樂器更見出水乳交融，在末段更恍如是「無窮動」般的音樂，人人忘我地投入，奔跑飛馳地奏出強力奔放的樂音，發出無比激情的火花，大家才驚覺台上的演奏者與台下的觀眾，都已在淋漓盡致的樂音中交融在一起，為室樂節的閉幕寫下完滿的句號！
不易再現的精彩演出
在這首樂曲中，博羅美奧四位弦樂手，在舞台上展示了他們採用手提電腦（及iPad）下載樂譜演奏的「招牌形式」，更展示出與林昭亮、鋼琴家塞西爾．莉卡（Cecile Licad）的高度默契合作，將四個不同效果的樂章，奏出既有變化，又有統一的樂音，那種高度融合性，較上半場的四重奏更高。
然而，很無奈的是，這場近年難得一聽的卓越室樂音樂會，沙田大會堂演奏廳的聽眾估計只有一半左右，這是因為年近歲晚，還是因為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翻新停用，室樂節首次要改到新界場館舉行帶來的影響？或許，票房高低仍會是評定一項活動成敗的一個指標，但室樂節是一項藝術性活動，就藝術水平而言，這場閉幕音樂會除了證明這項活動的水平攀上一個很高的高峰，而且絕對是一個為香港樂迷帶來不易再現的記憶長留的室樂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