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德威《So Slow》。攝影:張志偉聽說黎德威獨舞《So Low》的宣傳海報差點被禁止出現在地鐵的廣告燈箱,原因是一根木柱貼�蚖R者前額、將他推向天花頂端的畫面容易引起公眾恐慌,經過製作人幾個月的爭取才成功現身!荒謬城市的核心恐慌不源於藝術,而是決策者的保守與無知,偏偏這個作品的主題如鏡子般折射了香港的生存狀況,空間與時間被擠壓下的人究竟何去何從?!可以想像,在金鐘月台連等14班列車都無法擠上的人,剎那看到這張海報時應該感同身受,或許,這才是它當初被禁的因由!
1月22日在葵青劇院黑盒劇場喜見黎德威的舞境躍進,身體質感充滿細節,動作內斂自藏,他編演的獨舞《So Low》只有非常簡約的舞台,台中一根大木條、右邊四張錄像屏幕,剩下就是舞動的肢體,回歸基本,沒有花巧,起伏又連綿,不說故事卻又佈滿故事,關於時間的轉動、日常的慣性、個人的疑惑和追求、生活與創作的壓力。木條的象徵意義飽滿,舞者跟它共舞便能締造不同形態的命題--開場時,舞者在木條投於地面的陰影間走步或急速滾動,以身體快慢的律動帶出時間的節奏,直接打開主題的基調;當錄像發放塵埃的粉末,懸掛的木條突然倒下壓在舞者身上,現場引起一陣驚呼,生活的壓迫、時間的重擔,及其隱喻青春與成長的突如其來,以最簡潔的形象引動觀眾注視的思考!舞者跟木條互動,扛在肩上、頂在頭上再抱在懷裡,走順時針或逆時針的方向,前進、倒退或步步為營,體認在日常的運作中,生活與創作充滿跌宕的思慮;然後舞者放下木條,跟�蚇�像的公路、天橋、隧道和支架緩跑,城市迷亂的影像配合舞者迷失的步姿,這是一種尋找方向的探索;接�蚖R者跟自己的影像對拆動作,四個白色的屏幕再現四重分裂的自我,每一個分裂都是一個印記,每一個印記就是每趟成長的記認! 這些段落不以情節串連,而是以「音樂」作為結構鋪排,從Zibigniew Preisner的《十誡》、巴哈(Bach)的舞曲、Tim Hecker和邵彥棚的電音,到一些電子聲效、聲音碎片、甚至靜默無聲,當中旋律、音調、節拍,以及音樂的類別、調性和風格,聚合不同狀況的情緒、想像空間與時間密度,有時候輕柔婉轉,有時候刺耳躁動,有時候撕裂又激烈,沉寂時候卻暗藏悸動,藉以裝載舞作主題的內容。可以說,編舞的構思建築於訊息表達、選擇音樂、糅合動作和場景調動之中,過程有推演、停頓、延伸和變向等幾種不同編演方式,聽覺的層次豐潤,視覺的畫面強烈,從知性的思考入題,卻落入感性的觸動,因而浸漫「詩意的」(poetic)的哲思!
看黎德威的演出,讓我終於見到一個真正能夠跟音樂靈敏反應的獨舞舞者,也許也是「探戈」(tango) 表演者的關係,他的音樂觸感非常強烈,更重要的是《So Low》的樂曲不是伴隨動作而來或背景陪襯,而是跟肢體互相對話、互顯個性,節奏由內而發,停頓或律動都擊在聲韻變動或啟動的音節上,手腳和軀幹甚至帶�荓菻艅哄A分不清彼此的界線和主從,並將情緒植入音樂的內層,牽帶觀眾捲進直觀的感應,所以動人!黎德威曾說,他選用巴哈的樂曲是為了向香港別具藝術風格和個性的編舞家黎海寧致敬,曾經是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舞者的他,跳過鍾情於巴哈音樂的黎海寧幾個重要作品,從而獲得許多藝術滋養,於是選擇巴哈這段洋溢緬懷的樂章,表達對前輩編舞家一起共事的回望與凝思--舞蹈背後充滿溫度的故事,通過音樂傳情達意!除了音樂的形構,李智偉的燈光設計簡直神乎其技,既有情緒也有情節,令人目不暇給、情不自已,成為《So Low》另一個亮點。例如結尾一段,木條靜止地給吊在空中,卻利用燈光的fade-in- fade-out 照現木條黑色的影子,從不同方位打出恍如時鐘指針運行也流逝的狀態,非常空靈的美感,一種接近純粹的雋永;到了舞段結束,舞者和燈光師更巧妙地利用了黑盒劇場內左右兩邊的「出路指示燈」,當全景漆黑一片,發出綠光的指示燈便凸顯了鬼魅的氛圍,舞者迴環�茤I吸聲左右奔走,一個「尋找出路」的符象具體得活靈活現,剎那帶來驚訝卻奇詭的觀舞體驗!是的,黎德威的《So Low》就是Solo的意思,脫胎自他在2013年的短篇作品《一霎》,同時也寄寓個體在時間與生活洪流中的卑微,但藝術的凝練卻So High!
文:洛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