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櫻
這個春天,《中國詩詞大會》火了。孩子看,大人看,老人看,平日裡沒時間讀詩的人也在看。
看的過程中,重溫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詩詞,走進那些勝出者的詩詞人生:罹患淋巴癌的農夫白茹雲,以詩歌慰藉病痛;城市留守兒童馮子一,寫詩寄託思念;奔波路上的快遞小哥老曹,用詩歌調劑生活,「老曹體」的取貨短訊,怎一個浪漫了得?
節目有時長,詩詞無終點。看完了,是一陣子熱鬧,還是翻翻線裝書?還是激活了我們被麻痹的心靈,讓生活充滿詩情?我邊看邊想,邊想邊回憶,憶起上學時背誦詩詞的時光,過去覺得枯燥難熬,現在回望難忘萬分,或許這就是詩詞帶給我們的審美力量。
詩詞,是開在中國大地的一朵蘭花;詩詞,也是刻在中國人心底的古典路標。有這樣一件事,令我心心念念。十幾年前,他陪�茼o來到廈門的一所中學,午後的秋陽投進教室,一室的明媚。學生對她神交已久,課本裡學過她的文章,聆聽過,朗誦過,且扮演過她的戲劇,當親眼見到真人後,他們興奮不已,手舞足蹈的樣子。而她有一個夢想,「在我們這號稱為中國的土地上,有沒有哪一個教育行政人員,肯把物理教室、化學教室或英語教室所花的錢勻出來用在中國語文教室裡的?換句話說,我們可以來蓋一間國學講壇嗎?」
「要一間平房,要房外的亭台樓閣花草樹木,要春風穿戶,夏雨扣窗的野趣,還要空山幽壑,笙瑟溢耳。」實在不行,哪怕「只要一間書齋式的國學講壇也行,安靜雅潔的書齋,有中國式的門和窗,有木質感覺良好的桌椅,你可以坐在其間,你可以第一次覺得做一個中國人也是不錯的事,也有其不錯的感覺。」後來,他將她的散文精心選編,結集出版。他是著名作家徐學,她是台灣作家張曉風。不是每個地方都能有一間國學教室,但是紙上的國學講壇完全可以實現......那是我們的根脈與原鄉,「古人用言辭、用弦管、用丹青、用智慧、用靜穆、用恕道,對生命對世界做出圓融的解釋,我們該珍惜和朝拜我們民族的文化殿堂。」比之詩詞大會,這樣的國學講壇更有現實意義。
詩詞,是我們的精神乳汁;詩詞,是我們的文化源泉。有這樣一個人,時常賜予我力量。她生在北京,長在四合院,祖上與納蘭性德都是蒙古裔滿族人,啟蒙的第一本書是《論語》,後來她成為一名教書匠,讓人很難想像的是,坎坷多艱與她相伴。先是1941年母親去世,北平淪陷,父親在後方杳無音訊,十七歲的她擔負起家庭重荷;丈夫是國民黨海軍教官,被懷疑匪諜入獄,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憂患,「那時我已遠離家人師友,身在台灣。我先生被海軍拘捕生死未卜,當我經過拘審帶�荍琲漱k兒從警察局出來以後,不僅沒有一間可以棲身的敝廬,而且連一張可以安眠的床席也沒有。這還不算最大的痛苦,其實最大的痛苦來自於我先生本身的問題。」多年的監禁使丈夫性情大變,變得不可理喻,她從王安石的詩中學會隱忍,「眾生選眾業,各有一機抽,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
後來,她拿到了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終身聘書,家中再遭突變,大女兒和女婿出車禍雙亡,白髮人送黑髮人使她墜入黑暗谷底;此時,恩師顧隨給予安撫,「一個人要以無生之覺悟為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情過樂觀之生活。」她由此頓悟,從詩詞中找到寄託,化悲痛為力量。
此時,「文革」剛結束,她自費往返,春天回溫哥華,秋天去南開,奔波大學之間講授詩詞,講課從不用稿子,45歲的她依然堅持用英語為外國人講中國古典文獻。有學生問詩詞對實際生活有什麼幫助?她語重心長地回答:「你聽了我的講課,當然不能用來評職稱,也不會加工資。可是,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古典詩詞中蓄積了古代偉大之詩人的所有心靈、智慧、品格、襟抱和修養。誦讀古典詩詞,可以讓你的心靈不死。」
她不是別人,正是著名學者葉嘉瑩,台灣詩人啞弦稱她為「空谷幽蘭一樣的人物」。當初讀她的回憶錄《紅渠留夢》,有兩段話被我抄錄下來,一處是「詩可以令人心不死,任何時代皆有的弱勢群體或可由此而親炙得另一種在苦難中生存的美學」,這就是她提出的「弱德之美」,又傳統又能應對時代挑戰的美學景觀;另一處是「多年來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我的不幸,外表上也一定要保持住我一貫平和的樣子」,這是真情告白,何嘗不是感人肺腑的長詩啊!
此時,此刻,看詩詞大會,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飛飛泛泛的花瓣,馥馥郁郁,迷迷離離,原來那是從《詩經》中逃出來的佳人,是從唐詩宋詞中跑出來的詩句,每一朵花都是唇語獨釀,象徵人生的瑰麗,生命的富饒,也是詩詞人生的輝煌寫照。
是的,讀詩,填詞,在今天是一件「無用」的事情,一首《如夢令》換不來大房子,一曲《水調歌頭》也無助於陞官發財,卻能夠滋養我們的精神世界,以此抵抗平庸和物慾,以及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各種壁壘,這就是靈魂的保鮮劑,心靈的葉綠素,永保精神的清潔,永保生命的活力,不枯萎,不絕望,不迷失。
詩詞從來沒有走遠,詩詞大會是一種喚醒和攪動,應該看到它的正能量,也要認清局限性。與其將復活千年詩心寄託在一檔文藝節目上,不如從現實出發,貼�荂u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前行,重視國學教育的投入和實踐,創新應試教育的多元評價體系,讓更多的孩子有靈活時間去背誦古典詩詞、感觸傳統文化、提高個人修養,為詩詞進駐課堂、家庭、生活創造良好條件。
或者說,是為讀詩、填詞、回歸傳統文化營造自由而健康的生態環境,畢竟一首詩、一首詞,不是一堂課就能領悟完的,很多時候,需要感發、品味、進入,閱歷的積澱和時間的沉澱都不可缺少。就像1974年葉嘉瑩先生踏上故土、回國探親時,她一口氣寫下2700字的《祖國行》,我每次讀來都是不一樣的體會,沒有那種刻骨分離和憂患之痛,很難讀出生命的悲欣交集。
「寫歷史不是靠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死功,而是靠望�荂y大江東去』,油然興起『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那聲歎息!」正如張曉風所說,詩詞走進心靈,不能只是開卷有益,掩卷一歎的靈犀更為重要,認真體味詩人的心境,或喜或悲,或豪邁或婉約,剝開平平仄仄的外層,觸摸鮮活的詩心,報償給你的是繁複多迭的美麗與撥動心弦的感動。
唯有這樣,我們才能成為「有感應的文學人」,而不是移動的復讀機和「有腳的光碟片」。唯有這樣,我們的詩詞人生才能葳蕤成樹,綠蔭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