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演員扮學者，學者扮演員，成了一種時尚。演員要表示自己有學問、有水準，「學者化」，張口要引經據典；學者要表示自己夠幽默、接地氣，講課像演員一樣，七情上面，兩者都忘記了自己的本色本職。扮，是扮不像的。真正學者型，有書生氣的演員，實在難得，于是之就是一個。
于是之生於1927年，今年整九十。九十歲在當下並不算是太高壽的年齡，可是他，不但沒有活到這個年齡，早在二十年多前，他才不滿七十，就有了重病的端倪。于是之最後一次登台是1992年夏天，《茶館》第一版元老級演員登台的最後演出。三位老人，在台上撒紙錢自祭之後，「王掌櫃」送走兩個老人，一個人拿着腰帶慢慢走向側幕......這時，他邁向後台的步子是蹣跚、踉蹌，眼光有些茫然，但心是清徹的，他太累了。
劇終，謝幕。于是之走上舞台，劇場達到了頂端白熱化。觀眾齊聲叫喊：「于老師，再見了！」突然，樓座上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用童音大喊：「王掌櫃，永別了！」這聲音發自肺腑，帶着哭腔，牽動了數百人的心，瞬間，所有人含着的略蘛Q湧而下，化為雷雨。
多少人目睹了《茶館》的最後演出，以為從此再在舞台上見不到于是之。其實，知道內情的人知道，那並不是于是之退出舞台的演出，他還未想完全告別舞台，演員一生最迷戀的就是舞台，他說過︰「演員最幸福的，是死在舞台上。」在那次演出之後，他多次想重返舞台，無數次努力，無數次失敗。1995年在大西北延安吉城訪問，他只是和人藝的一些演員上台表演過，上了台，卻說不出話來......是他最後的失敗，終於他接受了現實。于是之不是因為演戲病倒的，是當院長累倒的。
1984年，于是之堅辭了文化部副部長的任命，這絕不是凡人可以做到的，卻就任了北京人藝第一副院長，當時院長是曹禺。他不是為了當官，要論官，副部長比人藝院長要大多了，好當多了。從此那個幽默、坦然的于是之不見了，每天要管升職、評級、分配房子的大事，還要管消滅蚊子、老鼠的小事，不如意的人踢開他的房門，指着他的鼻子拍案大駡，他是最要面子的人。書，沒時間看了，畫，沒心思做了，書法也全廢置了。
那時，我是劇院作家，天天看着他受罪，心裡想，他為的是什麼？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