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年少時依窗初讀紅樓，最在意的不是寶黛釵之間的情愫，而是書中人的精緻生活。所住房舍，皆是雕樑畫棟，堂上大紫檀雕螭案，擺着三尺來高的青綠古銅鼎，兩側清一色的楠木交椅，都搭着銀紅撒花椅搭。牆上掛的是仇十洲的雙艷圖，窗上糊的是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屋後簷下，梧桐亭亭如蓋，月洞門裡還有一架雪色大鸚鵡。
吃的倒是簡單，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兩道小菜，一碗蓮葉羹，一甕茄鯗。說是小菜，卻大費工夫。單說拿來下飯的茄鯗，做起來就頗為講究。新鮮的茄子去了皮，切成丁，先用雞油炸了，再燴入切成丁的雞脯肉、菌子、新筍、五香腐乾、各色乾果子，用雞湯煨乾，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
吃住之外，少爺小姐們日常穿的衣服，精細得讓人心馳神往。容貌俊俏的賈寶玉，頭上嵌寶紫金冠，齊眉勒着二龍戲珠金抹額，身上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腰間束着五彩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腳上青緞粉底小朝靴。脖子上戴着的金螭瓔珞，又用一根五色絲絛繫着美玉。恍若神妃仙子的王熙鳳，頭上戴着金絲八寶攢珠髻，綰着朝陽五鳳掛珠釵，裙邊繫着豆綠宮絛雙橫比目玫瑰佩，身上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褙襖，外罩五彩緙絲石青銀鼠褂，下着一條翡翠撒花洋縐裙。
中國有本可查的歷史，就是一件寬大華麗的朝服，帝王諸侯是精心繡上去的團龍補子，文臣武將是紅黑各異的正色滾邊，風流顧盼的才子佳人，是袖口領襟上，一朵一朵的提花織錦的如意雲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升斗百姓們，則是裁剪朝服的寬大布匹。千絲萬縷，千頭萬緒，最不起眼，卻是歷史最本真的底色。
朝服典雅莊重裁剪有度，以王朝興衰、君臣綱紀、疆土得失為主圖案，貌似皇皇巨製，實不過是一姓天下者的族譜和起居注。以我之淺見，紅樓、三言二拍、《世說新語》、《隨園食單》、《浮生六記》等小說雜記，之所以被古往今來的愛書之人奉若至寶，實在是書中所描摹的一顰一笑、一人一事、一茶一飯、一桌一几、一草一木，無不浸染了世情世風人間煙火，是舊時平常人家過日子的樣子，是正史不見隻字的大多數人應有的生活。比王室世系來得更為可親、可信、可敬。
近日獲尹樹廣兄贈予其新作《窗外風景》。細細翻閱，書中篇目多短小精悍，文風又質樸輕鬆，所記之事多為他昔年經歷，字裡行間，瀰漫着煙火味道，頗值得回味。人如其名，見多識廣。樹廣兄平素閱歷豐富，少年時代，故里膠東半島、冰城哈爾濱留下了他成長的印記；工作之後的第一份工，是在北京-莫斯科國際專列的列車員，跨越國境線的窗外風景，常常讓他忘卻長達萬餘公里的奔波之苦。而後，他出任人民日報駐中亞五國和外高加索三國首席記者時，採訪多位獨聯體國家領導人。任職香港時，又踏遍香江，盡情咂摸這華洋雜處的東方之珠，帶給他的別樣滋味。
人如其文，文透其行。在維港，工作之餘，他四處探勘，南丫島上柔軟的沙灘，赤柱的美利樓，都讓他流連忘返。他也會在港島文華東方酒店門前的雪廠街，去見識粉絲們如何用各色玫瑰，悼念隕落於此的偶像巨星。他交友甚廣，香江名人鄭耀棠為何四季都穿馬甲，亞洲週刊副總編輯江迅為何一年能出一本書，浸會大學哲學系教授費樂仁金髮碧眼，卻能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講述四書五經......這些掌故在他的書中信手拈來。在故鄉，他為已是耄耋之年的父母的早餐犯愁，他為亭亭玉立的女兒寫給他的貼心詩句感懷萬千。在京師，他調侃霧霾鎖城逗露出的中國式幽默，路過台基廠一號的「和平宮」，他又娓娓道來這裡曾發生過的外交風雲。走筆環宇，他又用親歷的絲路故事，為民間外交史補綴了帶有溫度的針腳。
窗外的風景千年不變，窗內的情懷因人而異。這本《窗外風景》為這個宏大敘事的時代，塗上一抹煙火氣息濃郁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