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四部曲之四──《諸神的黃昏》音樂會。 香港管弦樂團供圖在1848年的歐洲革命偃旗息鼓之後,因參與武裝暴動而被通緝的華格納(據一項民兵值班記錄,他曾持槍於街壘站崗3小時),在逃亡的路上開始醞釀一部悲壯的大歌劇,起初名為「英雄之死」,後利用德文的複合單詞習慣,改名「Siegfried(戰勝+安息)之死」,由此開始,一個自信得近於自大的綜合性天才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的古怪又複雜的歌劇故事:需分四天上演的《尼伯龍根的指環》。
可惜的是,正因為他的這種近乎強迫性的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反而模糊了他的思想焦點,一百五十年來,只有少數的精英分子看懂並喜歡《指環》,舉例來說,我估算大概有九成九的中國人都不會喜歡看這部歌劇!
工業革命以來,資本的到處囤積造成了貪婪的嘴臉大行其道,生產技術的提高不僅沒有解放勞動者,反而造成新的奴役。被奴役者由於資本主義的伎倆(按工取酬)而逐漸人性模糊、淡化。在人性中最寶貴的精神元素,足以改變現狀的「反抗者」,正是華格納要謳歌的英雄精神。
經過前三年的預演和鋪排,香港管弦樂團終於成功地展示了《指環》碩大無匹的音樂魅力:從第一章歡快且明朗的「萊茵河之旅」開始,音樂如大江湧流,在天真明亮的織體中漫無目的地奔向遠方。正如我前面指出的,華格納由於過度自信而鋪排失準,也由於他的作曲創造力的鬼斧神工而流連於每一段音樂的精雕細琢,所以他已經忘記最初的「英雄」概念了。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是一個趾高氣昂而無所事事的傢伙,這個混蛋拉�茼菑v的姨媽做女朋友,幻想�茼菑v是個在冒險的大英雄!實際上他頤指氣使,很快就五迷三道地要娶另一個剛遇到的姑娘,背棄而遺忘了他的姨媽女朋友。華格納精心編造了三個晚上的英雄人物,由於他的自大甚至是自戀,終於把英雄變成了一個怪胎白癡--最後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就稀裡糊塗被人從背後一刀刺死了。偉大的華格納此時才幡然醒悟,寫下了山河變色的「葬禮進行曲」,去謳歌他心中醞釀了近三十年的英雄精神。這段音樂確實寫得振聾發聵,高舉起人性的旗幟而刺破蒼天。可惜這音樂與齊格菲之死是不匹配的--齊格菲已經成為一個笑柄,而他的創造者華格納卻依然把他視為心頭寶貝。面對這一結果,眾神只有苦笑,眾神之首Wotan更要流淚。
面對《指環》的更大一個謬誤,則是歷來已久的對Gotterdammerung的中文翻譯--「諸神的黃昏」,從中已反映出一種愚昧的想當然或死板。「dammerung」這個詞,在德文原意中指的是昏暗朦朧的光景,而一天之中有兩個這樣的時刻:一個是黃昏時,另一個在拂曉,天將亮未亮之時,一切景物都掩映在薄光微曦之中。根據劇情和音樂的最終揭示,舊世界將被火和水沖垮消滅,一個嶄新的世界將誕生在人間--這才是《指環》給人帶來感激的美好時刻!這才應對了dammerung的預兆--更美好的新世界即將誕生!
此次最後一部曲的演出,香港管弦樂團展示了無可置疑的亞洲第一樂團的實力!澎湃而音樂醇厚的銅管組,清澈晶瀅的弦樂組和通透靈動的木管組,充滿了音樂上的默契和水乳交融的音樂昇華,使華格納的配器和直覺在現場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大魅力!特別是最後的新世界主導動機再次響起時,許多聽眾都和我一樣:讓感觸的淚水漫過了眼眶......
演唱者方面,此次的陣容可謂十分強大而無明顯的缺失了。飾演齊格菲的Daniel Brenna和布倫曉特的Gun-Brit Barkmin,聲音結實而且活力充沛,有十足的說服力去擔任這一對英雄式的角色。飾演龔特王的沈洋也可圈可點,聲音雄渾樸素,只是遊移在傳統的Wagnerian的陰森之外,始終以他東方人特有的抒情歌喉詠唱�茈蟡縞蝔葵瑰ヲN部落王。其實這也正是整套《指環》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如果那dammerung指的是「黃昏」,那之後便是沉淪如「黑夜」了;如果指的是黎明前,那便是預言新天地的誕生。可是華格納用了四個晚上的演出,也沒說清新世界的秩序和模式,更沒有塑造出一個有血有肉發揚人性光輝的英雄來,他的雄辯滔滔的創作計劃最後可以說全部落空了!為何這個音樂表現力絕頂的天才竟然會失手在自己的創作上?因為他起初創作此劇時,是一個反建制的革命者,他要塑造的英雄是維護人性尊嚴的;但在二十多年後,他在得到薩克遜國王的庇護和經濟支援下,已經變成一個擁護建制和天主教的保守主義者了。所以,他的「英雄之死」就變味了,他也走到了自己的反面。這就是為什麼尼采由他的追隨者變成他的敵對者,並且因承受不了這種巨大的價值觀的背叛而發瘋失語。
所以,看完整套《指環》歌劇或曰「綜合藝術作品」其實是令人疲倦而告終的,我們並沒有改造這個世界的藍圖或勇氣,反而被音樂上的物質主義捲入物質世界的迷宮,準備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了。
文:蕭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