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食物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在一瞬間將你的堅硬如鐵的外表戳穿。也能在一剎那，讓你跌入一個故去很久的狀態裡，彷彿時光穿梭，即刻就讓滄桑褪去，露出澀澀的青皮。
在兄長面前，我永遠都是個小孩子的角色，不拿主意？不動腦子，不用付賬。他晚上下班了問我吃什麼？我兩手一攤。他提議了好幾個館子，我都不置可否。他說，那我們出去逛逛，我欣然應允。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剛放學，我略慢半個步子，跟在他身旁，漫不經心地走在路沿上，肩上的書包也跟着一晃一晃。
4月的天氣，剩下春天的一點影子。身上穿的都還是長袖長衫，步子稍稍快了，還會微微發汗。好在夏天才有的悶熱尚未發作，路上沒有揚塵，車子也很少。街道兩邊高大的法桐，葉子未出齊，遠遠看上去，清淺的綠色，有一種讓人心生愉悅的輕快感。路過一間陝北風味的館子，我被館子名字上的一口香吸了睛，建議不如進去看看。店員很利索，我們還沒有選定要坐哪張桌子，他已經殷勤地把菜牌遞上來，我隨手翻了兩翻。上面的菜式照片，灰撲撲的，一點兒也沒有一口香該有的樣子。我拍拍手說，我又不想吃這個了，不如走吧。兄長說，走。
重新回到街上，又逛了一長段路，南北風味的館子都有，見我仍沒有願意駐足的樣子，兄長停下來略略思索了一下說，帶去你一個地方吧。大人說話，小孩都只有聽的份。何況眼前這個成熟穩健的大人，所說的話常常都很有道理。
搭乘的車子走得很快，路過一片燈光夜市時，下了車。兄長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領着我走向旁邊一座高大的商廈。這些年，回來的次數實在太少，故鄉就像開在春天裡的花，幾天的時間裡，就能從一樹枯枝變出滿樹芳華。幾番大拆大建之後，不要說街區，有時候東南西北也不容易辨清楚。走在從前熟悉的街道上，常常會發覺自己更像是一個探頭探腦的異鄉遊客。
商廈的頂樓居然開了一間鄉土氣息濃郁的袁家村。袁家村本是昭陵邊上一座普通小村落。因其保留了較為完整的關中古老鄉村建築，和傳統的飲食風味，加之又毗鄰唐太宗和長孫皇后的陵園，這幾年名聲大噪。村中的人頗有經濟頭腦，在各地開辦了多間同名連鎖食肆。其最大的特色，就是薈萃了關中各地的風味小吃。沿着場院一樣寬大的店面，我們一格一格走過去，涼皮、肉夾饃、甑糕、羊肉泡饃、岐山臊子麵、涼粉、蕎麵?餎、油糕......看得我眼饞肚饑滿口生津。亂花迷人眼，一時間居然不知如何揀選。兄長見狀淡定地指着一張空桌說，你去坐着吧。
不一會兒，兩碗豆腐腦、一大碗涼拌蕎麵?餎、一大碗紅棗麥仁湯、一大碗岐山臊子麵，擺滿了我面前的桌子。其他吃食姑且不提，單單這兩碗豆腐腦，已叫我心花怒放。豆腐腦片片肥厚軟嫩，色澤潔白如玉，一聞澆頭，便知是岐山油潑辣子加入陳醋調製而成，數縷春香菜，更是恰到好處點綴其上，色、香、味都齊全了。香菜四季都有，春天初生的香菜，獨有一種清香，食過便再難忘記。
一勺入口味蕾復甦，記憶便堵在喉頭。二十年前。父親帶着生重病的母親外出求醫，月餘未歸，兄長帶着我守在家中。父母不在，燈光都變得悽惶暗淡。有一天上學路上，見我默然垂頭無精打采的樣子，兄長提議帶我去吃豆腐腦。美味的食物果然有撫慰人心的功效。一碗酸辣鮮香又溫熱的豆腐腦下肚，鬱鬱多日的情緒，略略地紓緩了下來。
隔着一桌子的食物，我對兄長說，上一次你領着我吃豆腐腦，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兄長從青花粗瓷的大碗裡抬起頭，細細看了看我，淡淡回了一句：有這麼久？我看你還是以前的樣子，並沒有什麼改變。我瞬間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