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筆者介紹了標點符號的重要，提及句號、逗號和連接詞常常一起配合，營造出句子的節奏感，表達作者對動作的理解，解決作者的敘事需要。
筆者沒有提到的是，那些僅僅是筆者的個人理解。標點符號和敘事的關係，在尋常的教科書中看不見，這裡頭有個重要的問題，就是文法到底是什麼，學文法有什麼用處。或許讀者認為--學校似乎也這般教導--文法是一門語言的內在邏輯的解釋、具體化（making concrete）、標準化（standardization）。具體化，即把混亂的、抽象的邏輯，以公式整理出來（如「英文句子有主謂結構」），標準化即是以規則（grammatical rules）來嘗試把繁星般眾多的句子、其中字詞的用法作普遍分類，並加以描述（如「and連接的是兩個完整句子」）。
結構可變 沒有規範
這種教導的結果，似乎是在人們認知中，英文有固定不變的內在結構，可以通過學習結構來認識、掌握這門語言。這讓筆者想起一本大學教科書裡的話。書中提到，亞里士多德寫的Poetics中，分析了古代希臘悲劇共享的3個特點，後人研讀的時候，常常認為悲劇就「該」這樣寫。作者反駁指，亞里士多德的分析法是一種敘述式的（descriptive），不是規範式的（prescriptive）的分析。
這句話非常重要。敘述式的分析，即事物「是」什麼，而非「該是」什麼。筆者傾向相信，英文的文法也一樣，屬於敘述式，而非規範式。標點符號「能」怎麼用，和標點符號「該」怎麼用，有不易察覺卻巨大的差別。
筆者以海明威A Farewell to Arms中的一段作例：
When we were out past the tanneries onto the main road the troops, the motor trucks, the horse-drawn carts and the guns were in one wide slow-moving column. [1] We moved slowly but steadily in the rain, the radiator cap of our car almost against the tailboard of a truck that was loaded high, the load covered with wet canvas. [2] Then the truck stopped. [3] The whole column was stopped. [4] It started again and we went a little farther, then stopped. [5] I got out and walked ahead, going between the trucks and carts and under the wet necks of the horses. [6]
這段英文講的是主角在通往戰場上的一段描述，不難，筆者便不翻譯了。上面每個句子都以數字標記。我們需要注意的，是時間：一，動作的分隔；二，動作的長短；三，動作的節奏感。
動作的分隔和動作的長短有時候融合在一起，不易分辨。以句1為例，out past the tanneries onto the main road（經過皮革廠到達大馬路）一帶而過，而the troops, the motor trucks . . . slow-moving column（貨車、馬車和車上的槍，展開了廣闊的一排，緩緩前進），即用了以下一整段描述細節。
車隊在雨中緩慢行駛。句3、4、5其實是一串緊密的動作：前面的貨車停下（句3），整個車隊停下（句4），整個車隊重新發動、前進一丁點、又停下（句5）。作者用句號分隔句子，句3、4為短句，「停下」，用句號，句子也停下；句5是長句，發動、前進、停下，在一個句子裡寫完。
我們能夠看到，以句號作結的句子帶有強烈暫停感，逗號則帶來短暫的暫停感。其次，描述一套緊密相關的動作，不一定要用一整個長句子，而是按個人對動作的先後、緊密程度、韻律感，來分斷句子，來安排標點符號。最後，海明威合理地使用逗號和句號，表達出將行將停的節奏感。
以上簡短的分析，希望可以讓讀者明白標點符號的用處--「可以」怎麼用。標點符號和文意的關連，沒有「一定」，只有「看情況」。 ■Raymond Chik（chikyukfung@hotmail.com ）
隔星期五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