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綺平
家族式經營的英國百年書店，赫赫有名的「福伊爾」（FOYLES） 最近易手，不像老牌百貨公司易主，沒有引起議論紛紛，買主「水石書店」（Waterstones）是英國最大的連鎖書店集團，有書店二百多間。福伊爾不會改招牌，如果其獨特風格維持不變，對消費者來說，算不上是壞消息。新東主則認為傳統書店團結就是力量，對抗網購巨頭亞馬遜較為有利。
福伊爾揭開新的一頁，中文讀書界或許會唏噓一番。上世紀三十年代，朱自清寫過一篇有名散文《三家書店》，其中一家就是福伊爾（朱自清譯為福也爾）。總店一直開在倫敦市中心西區查寧十字路 Charing Cross Road（朱譯切林克拉斯路），四年前才搬到隔壁的聖馬田藝術學院舊址。
一百一十五年悠長歷史，福伊爾老得來很有性格。 在朱自清筆下，「最值得流連的還是那間地下室，那兒有好多排書架子，地上還東一堆西一堆的。乍進去，好像掉在書海裡； 慢慢地才找出道兒來。屋裏不夠亮，土又多，離窗戶遠些的地方，白日也得開燈，可是看得自在。」
曾號稱世界最大、「藏書逾五百萬」、書架排列起來長「三十英里」，福伊爾為人津津樂道，首先是與別不同，書本不是按字母順序排列，而是用出版社來區分，在沒有電腦搜索的年代，要找一本書真不容易，好像逛舊書店尋寶，往往有新發現。書找到了，付款也費周章，先開一張條子，拿着去收銀處排隊付錢，可能要走一層樓，之後才回到原先的部門憑單取書，像在改革開放前的中國內地買東西。書店創辦人福伊爾的女公子克里斯蒂娜（Christina Foyle），親自主持店務五十四年，到她一九九九年去世，情況才有改變。新管理層第一件事，據說是把塵封幾十年，沒人要的大批存書清理扔掉。這些書，總值一百萬鎊。
我去福伊爾瞻仰，已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在樓上歷史書部門的書海之中，居然找到絕版已久，基辛格《白宮歲月》（ White House Years）精裝初版本，定價不低但打五折，當下愛不釋手，找店員開一張條子，走一層樓付款，像上述那樣。《白宮歲月》是基辛格自傳第一冊，這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詐肚痛由巴基斯坦偷偷飛去北京，半夜被叫醒去見毛主席和周總理，一五一十，盡在書中。
網購時代，面對亞馬遜這樣的無形對手，書店門市無論有多少歷史傳統，無從招架，不要說還手了。福伊爾有店七間，幾經努力，去年營業額二千六百多萬鎊，仍然虧損八萬多鎊。
網購威脅到底有多大？以「水門事件」成名的名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大爆內幕的新書《恐懼：特朗普在白宮》（ Fear： Trump In The White House ）為例，英國定價二十鎊，亞馬遜網上訂購不過十四鎊，出版不到一個月，降價至十二鎊一便士。收購福伊爾的水石書店，此書網上價十六鎊九十九便士，至於福伊爾，不折不扣賣二十鎊，消費者不笨，真不知道它如何競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