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森
曾有香港文教界的前輩笑言，遇上大家都認識的字詞，那就不必查閱字典詞書。前文提到「姨甥」一詞，在香港理應無人不識，或者至少該說幾十年前省港澳等地人人都知、人人都在用。不過說到今天香港年輕一代，則潘老頭無資格代表他們發言。偏有許多未嫁女子都把自己的姨甥（姐妹的孩子）都當成了「外甥」！老廣州、老香港聽到這樣自動升格去當人的舅媽，未免有失體統也。
因為找到了「姨甥」一詞在民國時代的書證（舒新城版的《辭海》），便持之與內地朋友分享，結果是華北人多數不知有「姨甥」，長三角一帶則間有人知曉。有小朋友笑說：「這要提給教育部了！」這是「中國語言文字學」的問題，鄙人頻年以來頗受出身自文學院、中文系的小朋友白眼相加，其實我老人家也是唸過文科的，況且漢語語言學門戶廣大，我們只是以用家身份參加討論與研習而已。假如「斗膽」上奏教育部，會不會給人罵為「狗拿耗子」？
「江湖」上有些朋友誤會以為潘老頭是研究粵方言學的，實情在下只是以一個語言用家的立場講說話而已。近年接觸好些來自文學院的小朋友，不管何事都問書證，真有「秀才遇着兵」的感慨。漢語方言學很講究所謂「田野研究」（field study），全都是來不及編纂成書的「人證」呀！潘老頭是翻譯專業，認為這「田野」是誤譯，在這個語言環境之下應該是「實地」才對。上世紀初，有語言學家引入西方的研究辦法，拿了笨重的錄音設備到農村「搶救」方言，那時說是「田野」還沒有大錯。今天如果去家訪長者老人，大家都住在大城市，只能算「實地」了。何來田野哉？
漢代揚雄的《方言》（本名《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就是中國現存最早以「田野研究」來記錄各地方言的經典。但是此書有官家給的研究經費，不似我們民間讀書人自費那麼吃力。
有一位常嫌我老的小朋友（以年歲言）醉心文字訓詁之學，小娃娃的考證文字大家都很重視，但是有些略嫌不信「田野研究」。他不是廣府人，聽本地小孩說：「撩鬼攞命！」我老人家更正之，該是：「撩鬼攞病！」他反駁說從來都是聽得是「攞命」，我說你們這些小孩弄錯了，他卻不信。因為這個小娃娃在「江湖」上勢力很大，我老人家也就不敢多事了。
這個廣府俗語是用作形容人不察形勢，冒犯了有勢力的人（句中的鬼）而招惹了麻煩。道理何在？為什麼「鬼」不要你的命？我們平常聽到一些涉及神鬼的民間傳說，都帶出一個觀念，就是鬼神這類人間世外的神秘力量比我們人類要強，如果有意無意之間得罪了鬼神，鬼神就會降禍到我們身上。情節不嚴重的就小懲大戒一番，叫你大病一場，也不一定要來個「惡鬼索命」的。
我們民間讀書人要自費整理並刊行粵方言當下的有趣語用事實，是困難重重的艱巨工作。既不容易提供書證，就只好接受被小孩嗤之以鼻的殘酷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