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蘭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打在車窗上，隨着車刷的左右搖擺，這些雨水把擋風玻璃刷得乾淨而又透明，薄薄的雲煙繚繞着遠山與近水，像是給它們褪去顏色的肌膚披上了一層用白月光做成的紗裙。當距離故鄉愈來愈近的時候，隨着氣溫的下降，這些雨水一個個又化身成為了雪花，輕輕巧巧地讓自己落在枝梢、屋簷及原野。
這次和老公驅車五百里地返回故鄉，是要接母親到我們家過冬，從進入深秋後，母親因為腿疼，便再沒有在農村老家一個人單獨居住，而是住在了姐姐家裡。平時，我們在電話裡通話的時候，母親說得最多的就是她腿疼的事情，我便趁機說服她說：「你今年除了腿疼，身體總體情況還不錯，要不你到我家裡來吧，我們這裡有一個大夫治腰腿疼還是不錯的，你來了我帶你去看。」才終於說服母親到我們家裡來小住。
因為不是周日，姐姐幫母親打點好一切後去上班，只有母親一個人在等着我們。讓老公拿着母親簡單的行李，我想扶她下樓，結果母親卻拒絕了︰「還是我用手扶着樓梯欄杆下吧，你架着我胳膊走，我會更不得勁。」我便順從了母親，走在她的旁邊照顧她。望着母親用雙手扶着樓梯欄杆下樓，她蹣跚的步履像極了電影裡那些回放的慢鏡頭，也像極了一隻背着沉重貝殼的蝸牛在緩慢爬行。眼眶裡有淚水想要流出，八十四歲的母親真的老了，再不是年輕時那個為了討生活、為了養活她的四個孩子，日夜在自己家田地裡勞作，走起路來風風火火事事都要強的母親了。
作為一個半工半農的家庭，比起同村那些雙職工家庭、或者夫妻雙方都是務農的家庭來說，母親的辛苦要比他們大得多。母親加上我們姐弟四人，共分得十畝的責任田，最大的姐姐十二歲，最小的弟弟才只有四歲，姐姐每天放學的第一件事情是到田地裡幫母親幹活，我和妹妹每天放學最大的責任就是看護弟弟，然後再負責做飯、餵雞鴨牛羊，而作為教書匠的父親，不僅在學校擔着主課，還擔任着校長的職務，所以如果不是節假日，他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校裡。
母親因為性格太過要強，總看不得自己家的莊稼比別人家的差，一看自己家的莊稼長得差了，就會着急上火，所以一忙起來，母親卻連午飯也不回家吃，而是讓我做好午飯送到田地裡，她在自己家地頭吃過飯後，一刻也不捨得休息，接着又開始幹活。尤其是夏收或者秋收的時候，母親往往是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八九點鐘才進家門，因為身體得不到很好的休息，那段時間母親經常牙痛，更為可氣的是母親幹活時往往會把牙痛的事情給忘記了，但只要一回家吃飯她的牙立刻就會疼起來，疼得母親淚流滿面，可這並不能耽誤她幹活，擦一把眼淚，依然來到自己家的責任田裡勞作。那段時間又正好是麥收和秋種時節，一個月下來，母親整個人瘦了足足有十斤。
至於我們兄弟姐妹的善良，皆來自於母親的言傳身教，我們村裡一戶人家的母親突然去世，她留下的四個孩子皆與我們姐弟四人的年齡相仿，入冬的時間，母親看他們身上的衣服單薄，腳上穿的鞋子破得都露出了腳趾頭，母親便把我們叫到身邊，對我們說：「娘和你們商量件事行不，你們看到沒有，香菊的弟弟妹妹們這個冬天連棉鞋都沒有，媽媽想把給你們做的新棉鞋送給他們，你們同意嗎？」接着母親又強調道：「你們都是有娘的孩子，新棉鞋送給他們後，娘再給你們每人做一雙更好看、更暖和的棉鞋。」我和弟弟妹妹皆點頭同意，母親看我們點頭答應，便讓我提着四雙嶄新的棉鞋，帶着弟弟和妹妹親自把棉鞋送到他們家中。
母親和父親的婚姻生活，我說不上是幸福的，也說不上是不幸的。面對滿腹經綸的父親，從小大字不識一個的母親在父親面前是自卑的，可她的這種自卑卻又與她骨子裡的要強形成了強烈的矛盾衝突，所以兩個人在一起時，他們吵架的時間卻比恩愛的時間多。那時我們姐弟四人，望着母親兇神惡煞一般罵脾氣溫和的父親時，內心曾經生出對母親的討厭。而母親為了能追趕上父親的腳步，往往白天在田野裡勞累一天，晚上給我們做完衣服、鞋帽後，還努力自學了起來，一直到現在，從小沒有進過學校大門的母親，我們平日裡所見到的基本漢字她都能認全並讀出來。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和父親真正恩愛相處的那段日子，應該是父親生病住院的那半年多的時間裡，母親精心照顧着父親日常生活的一切，幫他擦洗身體，餵藥餵飯，父親口中說出的話是那麼溫情和感性，他用自己的手握住母親的手說：「等我病好回家了，我一定在左右鄰居面前好好誇誇你。」那一刻，已經七十一歲的母親像少女一般，讓自己的臉兒緋紅。而站在他們身邊的我，望着他們緊緊握住的手，彼此相擁的身影，也深深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母親當年所以對父親兇，那是因為她深深地愛着他，可勤勞、樸實卻又嘴特別笨的母親，被生活的負擔壓得她無法透氣，更不會如何表達對父親的愛了。那時的父親也一定是理解母親的，所以無論母親怎樣的不可理喻，他都用沉默來接納，不反抗、不回擊就是對母親愛的最好詮釋。
自從父親走後，從悲傷中無法自拔的母親，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我的命一點都不好，年輕的時候，他只顧工作不顧家，老了老了吧，想好好和他在一起過幾年好日子，結果他又提前走了。」還好近十多年來，母親漸漸從痛苦中走了出來。而我和母親通電話時，她對我說得最多的話就變成了：「比起咱們村其他老太婆，我算是好的，國家一月給我七百多塊錢，並且還兩年給漲一回工資，到你姐姐家，你姐姐對我好，到你妹妹家你妹妹對我好，你弟弟隨着年齡的增長，也一日比一日對我好了。以後，我要好好的，還想多享幾年福。」聽了母親這些話，心裡總是有說不出的柔情在蔭翳，母親，您知道嗎？您永遠是兒女內心相思的歸宿，有您在的家，我們的內心才會安靜而又平定下來。
車子經過三個小時的行駛，我們終於返回了家中，因為我家居住在六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老公蹲下身體要背母親上樓，母親急忙搖着頭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上樓就行。」當陪着母親走到三樓的時候，我和母親的說話聲驚動了三樓的左右鄰居，兩個老人同時開門與我和母親打招呼，當兩個老人問起母親的年齡時，母親大聲向她們說：「我今年八十四了，在俺大閨女家住一個多月了，這到三閨女家過冬天的。」兩個老人便齊齊讚揚母親道：「老姐姐的身體真硬朗。」母親聽她們這樣誇讚自己，臉上便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望着母親臉上的笑容，感覺似有千縷萬縷的陽光普照在了自己的內心，似看到那些小幸福都端坐在了天空中那些紛飛的雪花之上，並輕輕唱着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