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定下來要寫一篇關於跑步的主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腦中有了這個想法,每天夜跑時它就會例行公事一樣自然冒出來,進行一番自我延伸。久而久之,思路清晰到只要口述出來就能夠寫成一篇文章。可是一旦停止跑步,這些思想就跑得無影無蹤。最終,我竟然為了寫出這篇文章看完了村上春樹的一整本《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
這是一本談論信念和毅力的書,是村上春樹隱晦的自傳。在書中,他回顧了自己的兩大愛好,一個是寫作,另一個是跑步。熱愛到什麼程度?他說,希望死後他的墓誌銘上能夠刻上兩重身份:作家和跑者。在他看起來,這兩重身份從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同樣需要熱情和堅持。否則,在「面臨一種憂傷的藍調」(瓶頸期)時,人生將會因為困難的到來而極易放棄。村上春樹度過了他的藍調,從33歲起一直跑到現在,從夏威夷的考愛島到馬薩諸塞的劍橋,從日本村上市參加鐵人三項賽,到踏上希臘馬拉松長跑古道,他總是在路上。他的寫作也一樣,從1978年開始,每天堅持4小時。我想,萬事的開始可能是因為此事有益,要變成宿命,就得依靠堅持。
跑步有什麼益處?對於村上春樹來說,最初是為了減肥,後來就成了鍛煉意志的手段。尤其是在長跑過程中一次次艱難戰勝極限的時候,感受小腿從輕快到沉重,再從沉重到輕快的不斷往復。這種肢體的動作帶動心理的變化,從掙扎、猶豫到酣暢淋漓,幾乎覆蓋了心理學書本上的所有感受,從本我到超我一路暢通。
作為一項非社交性運動,跑步還有另一項更大的益處--思考。跑步時,能感覺到風從臉上擦過。接�荂A自己的思想開始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因為沒有目的,頭腦當中冒出來的東西反而更多,夾雜�茪扆谷瑼禳C就像自己正與想像當中的一個人在交談,這個人並不在場,反倒讓談話者極為放鬆,不必害怕自己雜亂的思想因為得不到對方的理解而被迫更換或停止。這是一個孤獨者的精神沙龍,只有思想在對話。
如果跑步時正好經過什麼人,聽到他手機當中的音樂,或者看到他正在與自己的女友談論《天龍八部》,或者恰巧談的是最近上海正準備實行的垃圾分類政策,跑步者一下就會被拉回現實,在交臂而過時抓住對方的隻字片語,並瞬間進入對方的隱秘世界,從而產生偷窺的快感。如果跑步的場所正好是體育場,這種快感就更強了。那裡都是同路人,即便錯過,在下一圈又會重逢。尤其下一圈聽到了同樣的話題還在延續,就更妙了。甚至在第二次遇到他們時,你還會開始關注他們穿什麼衣服,長什麼模樣。
這就是跑步,一項貌似機械,實際上枯燥中掩蓋�蚍ざ堨芴鱆犒B動。而且,正像村上春樹在接受明鏡周刊採訪時所說:「長跑無關乎戰勝別人。你唯一的對手就是自己,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然而你會處於一種內在的鬥爭。」於我而言,掙扎時,自己的存在感最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