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 婷
中午下班回家，毫無意外，我又在餐桌上看到了一盆綠油油的蒜蓉炒紅薯葉，它靜靜地與其它葷菜擺放在一起，頗有一種「鶴立雞群」之感，讓人無法忽略它的存在。
說實話，父親炒菜的手藝很棒，他炒這紅薯葉，鹹淡適中、清脆爽口，可惜，再美味的東西，多吃幾回也是會使人膩味的。
然而，最近，這紅薯葉幾乎天天出現在我家。家裡沒人敢阻止父親的執拗，他簡直像瘋了一樣，隔三差五就跑菜市買回一籃又一籃的紅薯葉菜，然後擇菜、炒菜，執着地給我們端來一盆又一盆炒紅薯葉。
看父親手底下那不斷撕下來的心形葉子，一片片深綠欲滴，彷彿還沾着露珠，水靈靈的，在它們面前的父親卻很蒼老，兩鬢盡白。再看那紅薯梗兒長長的，嫩生生，折斷它會發出輕微的脆響，愈發地襯托出父親的安靜。他皺着眉頭擇菜，那情景無盡淒清。「來，多吃點紅薯葉，以前你們媽說了，對身體好。」父親慢悠悠地先舉箸，看我們沒動靜，這才開口吩咐道。儘管不想再吃紅薯葉，但我和妹妹還是乖乖地埋頭苦吃起來。不一會兒，一盆滿滿的紅薯葉被我們「掃光了」，父親也終放下筷子，把瘦削的背靠在椅子上，長嘆一聲：「她走了有八年了吧！」
我和妹妹心中不忍，卻毫無辦法，我們只能沉默地守着他，看父親像那隻落在井底的青蛙一樣，企圖反覆「跳」出悲傷，卻依然徒勞無功。我們知道，父親是在臨近母親忌日的秋日裡，在用自己的懊惱，去追悼他心愛的妻。
憶起從前，母親最愛吃紅薯葉，她說：「紅薯葉味道清香，營養價值高，《本草綱目》中記載，薯菜能生津潤燥，健脾寬腸，養血止血，通補中益氣，祛火解毒，因此吶，多吃紅薯葉，身體可好咯！」因此，每到紅薯葉瘋長的季節，母親就會樂開了花。小時候，我常常坐在一旁看母親剝紅薯葉，她一邊剝一邊說：「以前啊，紅薯葉都是拿來餵豬的，人不敢多吃，吃了它刮油，更餓，還是吃紅薯頂用。」逗得我們哈哈大笑。而父親對於它是毫無好感，每次母親炒紅薯葉，他就是不吃。父親兒時，因家裡窮困，每天都過着紅薯葉充飢的日子，讓他對紅薯葉「敬而遠之」。
然而，自從母親因病去世後，突然有一天，父親竟然喜歡上了吃紅薯葉！那一刻，讓我感到很驚訝。後來，我漸漸長大，每當紅薯葉瘋長時節，也不知為何，只要一看到紅薯葉，我便會忍不住想起母親。於是，我也終於明白，父親之所以一改前嫌，是因為，在紅薯葉帶來的清香裡，是對母親深深的懷念吧！
如今，又是一年秋日，故鄉的土地上，想必已瘋長了一片片綠油油的紅薯葉了，那葉子是那樣的普通，正如我那整日辛勤勞作的父母，他們用自己的汗水和生命，滋養着他們的子孫後代，即使普通卻也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