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不知不覺,紛亂中已過百日,危城漸成。
搭港鐵出門,購票充值的機子,有一半灰布包裹不能使用。入閘口明明有五個,另外三個灰布包裹,暫停使用。周末看看日程表,中環、金鐘、尖沙咀、旺角,這些核心商業區,沒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最好就不要去。以往閒暇時常去逛的花墟,也有逾百日未曾到訪。太子站日日被弄得似靈堂一般,眼不見心不亂。
中秋夜慣常要通宵運營的港鐵,宣佈取消,上周三的跑馬取消,國慶的焰火取消。獲英國《泰晤士報》稱讚不已的音樂劇《Matilda》,在香港的門票已售出,臨近公演了忽然宣佈取消。主辦機構直言,演出團隊中不乏年紀幼小的演員,考慮到過去14周香港持續不穩定,還是決定忍痛放棄。
國際媒體一遍一遍聚焦香港的畫面,無非是汽油彈火飛煙繚,滿大街手持盾牌全副武裝的警察,還有黑壓壓的黑衣人。不安全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友好的氛圍張口就有。人人都似一座活火山,一言不合,便有可能招來全武行。立場不同,分分鐘就吵得勢同水火。享譽世界的一座城,幾代人艱辛累積的聲譽,一日一日在世人心中滑落。
很多年前有一部風靡內地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片頭有一句話更風行:愛一個人便送她去紐約,那裡是天堂。恨一個人便送她去紐約,那裡是地獄。
一念起天堂,一念滅地獄,彷彿說的便是眼前的香港。
風平浪靜時,天藍海闊,海鷗逐浪。自帶濾鏡的維多利亞港灣,一副傾世容顏,引得各國遊客紛至沓來。尤其是在夜裡,坐在天星小輪上,彩色的海水猶如一塊巨大的流動畫布,任由瑰麗的霓虹燈,勾勒出一屏色彩美艷的無框油畫。忽而暴力發動,火光沖天,雨傘蔽日,磚頭和鐵通橫飛,聒噪的口號震破了升斗小民有條不紊地生活。催淚彈生發出來的煙霧,籠罩在街區之上,一片愁雲慘淡。旅遊業者苦不堪言,小商家門可羅雀,間間酒店的客房價格墮入寒冬。人人艷羨的「東方之珠」,已然蒙塵。
當年,《傾城之戀》,香港淪陷,在張愛玲的筆下,成就了白流蘇和范柳原這一對反覆算計的飲食男女。眼前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終結的無妄之災,香港再度遭遇重創,撕裂的卻是一個個普通的煙火人家。
有個住在港島的朋友跟我吐槽,他們一家四口,父親和她立場中立,母親是愛國愛港人士,弟弟則是深黃。迫於經濟壓力,弟弟跟母親雖已互刪聯絡方式許久,一家人仍不得不共居一個屋簷之下。弟弟每天收工後,都關�茠蠿I浸在街頭暴力的視頻裡。有時候也會發一些視頻給父親,父親只是看看,從來不表態。前一日,弟弟忽然主動加回母親的聯繫方式,並發了一段事件視頻給母親,母親並未回覆。父親知道了忍不住評論了一句「你何必做無用功」。弟弟勃然大怒,衝出房間不斷指責父親,說,香港就是因為你這樣的人太多,總是認為我們是在做無用功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父親一再退讓,希望息事寧人,弟弟不依不饒,一聲高過一聲。
朋友見狀,忍不住出來替父親抱打不平。斥責弟弟說,為什麼你表達就可以,別人就不行,你這樣難道不是在欺凌父親!
朋友的話好似踩到了弟弟的尾巴,他轉而怒斥姐姐,你就是因為接觸內地的東西太多,被人洗了腦,才會說出這樣的話。香港有你這樣的人......(此處省略十分鐘)
獨立思考能力淪喪,恐怕是這座危城中人眼下的共性病症。沒有經過思考、毫無邏輯可言的口號,隨意噴塗在大大小小的公共建築之上,竟也一遍一遍地在黑衣遊行的人群裡傳頌。這人群裡有中環精英,有教書育人的教師,更有不諳世事的學生。群體犯罪的動機大多來自一種強烈暗示,參與其中的個人堅信自己是在履行一項神聖的義務,彷彿這與平常的犯罪情況大不相同。
殊不知集體反智,正是群氓的一場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