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崇尚富國強兵之法，兵家、法家、縱橫家備受重視，而強調仁義禮智的儒家思想，則往往被視為不切實際，「迂遠而闊於事情」，不獲重用。但是，史載齊景公曾兩次向孔子問政，均覺滿意非常。究竟其具體內容為何？
魯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時，魯國曾發生內亂，國內貴族季氏得勢，魯昭公敗逃齊國。當年正值35歲壯年的孔子，也跟着君主一同離魯適齊。齊景公慕名孔子，於是先後兩次向他問政，《史記．孔子世家》載曰：
景公①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②，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③哉！信④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⑤，吾豈得而食諸⑥！」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⑦，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
據《史記．齊世家》記載，齊景公「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論語．季氏篇》亦云：「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可知齊景公顯非賢君，似乎亦不會嚮往儒家的聖王思想。但是，齊景公聽罷孔子對政道的意見後，卻一再表示滿意，到底為何？
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泰伯》又載另一番反面立論的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些話並沒有針對任何一方，而是勸所有人都應該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盡力做好合乎自己身份的責任，其中當然也包括對君主的期許。《論語．八佾》載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正說明孔子心目中的君臣關係，認為君王必須先管好自身，臣下才會效忠。但在齊景公聽來，大概沒理解到「君君」這前提，而只關心自己如何安位享受，單方面要求下位者繼續「臣臣」，安守本分。
至於第二次問政，孔子曰：「政在節財。」齊景公所理解的，大概只是如何節財自用，繼續搜刮民脂民膏以自肥。《論語．學而》載孔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原來，「節用」是為了「愛人」，要減少自身的享受，將資源分予大眾，讓人民過更好的生活，這才是孔子想表達的真正意思。
孔子的話，沒有半句虛言，乃其一貫治國思想。然而，由於立場及關心事項不同，明明同一句說話，每個人都只聽到自己主觀的心願，選擇相信自己肯定的事，誤解便往往由此而生。
孔子坎坷半生，終於獲得君主賞識，即將成為齊國一位擁有封邑領地的新貴族。然而，命運偏偏愛捉弄人，成敗興衰，轉瞬有變。齊景公的封賞決定，受到重臣晏嬰反對，景公於是打消念頭，逐漸疏遠孔子，對曰：「吾老矣，弗能用也。」
結果，孔子在齊國只待了兩年左右，就返回魯國了。此後十多年間，孔子中年時期，鮮有問政，只專注在魯國聚徒講學，傳道授業，未能將上述政治理念施用於世，殊為可惜。
譯文
齊景公問孔子治國之道。孔子說：「君主要有君主的樣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父親要有父親的樣子，兒子要有兒子的樣子。」齊景公說：「說得好極了！如果真的是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即使有再多的糧食，我還能吃得上嗎？」過了一些日子，齊景公又向孔子問政，孔子說：「管治國家需要節省財力。」景公聽罷很高興，打算把尼谿的田封給孔子。
註釋
① 景公：即齊景公（?-前490年），姜姓，名杵臼，前548年至前490年在位。
② 君君：主謂結構，前一「君」字表示君主，後一「君」為名詞作動詞用，表示要像君主的樣子。一說，此句當解作動賓句式，後一個「君」字是名詞，前一個則是名詞當動詞，意動用法，概指「以君為君」之意。惟從後句「君不君」句式看，此處似當同作主謂結構。下文「臣臣」、「父父」、「子子」，句式同此。
③ 善：吉祥，美好。《說文》：「善，吉也。」
④ 信：誠實，引申指確實。
⑤ 粟：粟子，穀物，泛指糧食。
⑥ 諸：「之乎」的合音，「之」是代詞，「乎」為語助詞。
⑦ 說：同「悅」，喜悅。
■謝向榮博士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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