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有段時間我最喜歡做的事,是把每次看完演出的票都留下來。計劃過上一段時間,等我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把它們全部帶走,然後找個鏡框把它們鑲嵌起來掛在新家的牆上。我想這一定會是家裡最值得注意的裝潢。因為它承載了很多來自生活的記憶,那肯定比現成的所有藝術品都要好。
那段時間我常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自豪。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篇文章。那是一篇遊記,作者沒有介紹各種名勝,而是把《追憶似水年華》當中的地名都摘出來,按照地理接近性排成一條路線,並畫出了世界上獨一的地圖。做完這些事之後,她就背上書包開始按圖旅行了。忽然之間,我像是發現了共鳴者。
我們的共同之處,在於人為地設置一個主題,並按照這個主題採取行動,進而試圖記錄這次行動。於是,行動就帶有了邏輯,這個邏輯是屬於個人的實踐。後來我才知道,無論是我,還是這位浪漫的旅行者,所做的事都不算創新。早在二十世紀初的日本,這種行為就有了一個名字,叫考現學。這種藝術來源於民俗學,意思是用畫筆記錄自己眼見的各種民俗。
它有一個最早的踐行者--今和次郎,他曾畫過一個有名的繪本《日本民居--田園生活者的住宅》。打開繪本,映入眼簾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油畫,而像是解剖學的圖樣。房子從中間劈開,給一個橫切面,裡面的所有物品就那樣原封不動地被展示�荂C有時圖片上的每一個物品旁邊還會連上一根線,線的另一邊是編碼,就像組裝傢具的說明插頁。
看完這些畫以後,人不會有任何感官美感,但是會感覺到物體最直接的存在。按照這種思路,今和次郎還跑去東京銀座,在那裡記錄日本當年的變化。後來,他又畫了井之頭公園春天的野餐、本所深川的貧民窟。再後來,他的足跡就遍及亞洲、歐洲了。
鑒於考現學一開始就達到了最高峰,後來的赤瀨川原平、藤森照信、南伸坊、齊藤政喜都沿用了今和次郎的方式。先確定一個對象,再用畫筆詳細記錄此間的生活。不過,目前的考現學已經遠遠超越了插畫集。2019年,攝影師黃慶軍展出了歷時16年完成的攝影作品《家當》,在這些作品裡,他記錄了102戶中國家庭的所有家當。這其中,有平民、藝術家,還有活佛。所用的方法,是讓受邀請者將所有家當都搬到室外,集中擺放,然後他對這些家當進行拍攝。於是,這些傢具就離開了自己的空間位置,成了同等重要,又互無關聯的物體。
所以,考現學的邏輯顯然是先打亂物品之間的聯繫,繼而凸顯物品本身,以達到對生活細緻入微的觀察。因此,以物為線索的考現學就成了物的玄學。不管是自然之物,還是人造之物,都脫離了功用性帶來的秩序,成為最純粹的物理學意義上的物。
表面看來,這樣做的考現學好像給予了物體最大的尊重。在它那裡,甚至人造之物都脫離了人。但是就像我收集戲票的嗜好,還有那個按小說繪製地圖的女士,設若沒有人,這些物就都失去了意義。所以,今和次郎曾按照自己看到的狗屎作為線索確定下一幅繪畫的地點,或者按照自己放屁的時間來確定繪製的時間,這些看起來詭異無比的行為,其實都在凸顯人對物的干擾。當我們規定狗屎和屁作為我們完成一部作品的參考時,不是狗屎和屁重要起來的了,而是把它們設定為參考系的人重要起來了。這就是考現學的價值,通過否定物體的功用性,以給予物體重新被組織起來的可能,這代表�茪H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