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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記憶中的傷痛,何忍遺忘

2020-03-02

《少年來了》

作者:韓江

譯者:尹嘉玄

出版:漫遊者文化

光州事件已結束,蘸滿鮮血、貫穿槍彈的創傷仍隱隱作痛。受難者棺柩移葬至新墓園,靈魂的悲鳴依舊盤旋於尚武館。以1980年5月18日發生於韓國的「光州民主化運動」為敘事背景的《少年來了》,不僅是一部淚水盈溢的文學作品,更是一盞熠熠燭燈,照亮記憶中的傷痛。

彼時,光亮確實具有特殊存在意義,尤其受到武力鎮壓而造成大量平民、學生傷亡的全羅南道和光州。尚武館設置了上香靈堂,無論是已有家屬守靈的棺柩、尚待確認的遺體或每顆哀慟的心,都需要光亮。比起棺材的供不應求,蠟燭數量算是綽綽有餘了,燭台亦可利用飲料空瓶來權充。

點亮燭光之前,還有各項事務要忙碌。早晨,一批新棺材送來,裡面是被醫生宣告不治的死者。夜晚,則有另一批遭到射殺而當場斃命或急診路途就已回天乏術的遺體運來。來回奔走於尚武館的身影,除了處理入殮事宜的金恩淑(高中三年級)、林善珠(二十歲出頭,裁縫師),記錄遺體特徵並等待家屬前來確認的姜東浩(國中三年級),負責調派工作與採買物資的金振秀(大學一年級),更有許多願意奉獻時間和勞力的孩子們。

是的,他們不過就是雛鳥一樣的孩子而已。原本應該翱翔天際的翅膀,為何停留在這個死神窺伺的危險場域呢?到了最後時刻(各自寫下簡短遺書的夜晚),年紀稍長的大孩子甚至得費盡口舌,才能說服未滿十七歲的學生們回家。某位受訪者(光州事件發生時約二十三歲)回憶起當年,已不再有把握了──那群詢問可否把剩餘的蜂蜜蛋糕和芬達汽水拿來止飢的孩子們,是真正對死亡有所了解,才做出那樣的選擇嗎?

死亡很殘忍。然而,存活不也是一種嚴苛的刑罰?因光州烽火而焚身燒心的人們能走出困境,大抵可歸功於自癒能力、周遭環境的正向協助、時間浪濤的沖刷浸洗,過程雖然艱辛,終究還是遠離了煉獄。但某部分的受難者卻飽受失眠、極度焦慮的控制,無論是否確診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總覺深陷噩夢幽谷。得以繼續呼吸的倖存者,其靈魂與實體被牢牢桎梏了,長久封鎖於傷痛之中。纏綿於苦床病榻的乏力感,尤以經歷過虐待、性侵或鞭撻逼供的當事者更顯嚴重。

振秀出獄後,倚靠止痛劑、睡眠誘導劑辛苦度日,體內彷彿還存留那年夏天的調查室。聽了振秀勸告而丟下武器投降卻慘遭掃射的少年們的身影,凍結成連時間也無法治癒的傷痛;善珠在層層噩夢裡不斷墜跌,當睡意退去,痛苦的輪廓反而更加清晰。瀰漫彈藥氣息的光州事件絕非一場噩夢,是真實,是永琲熄佽h;東浩的母親不知死後世界是否有相遇、道別、臉孔、聲音、歡迎、失落等情狀,亦不知應該對東浩父親的病逝感到惋惜或羨慕(原本說好一起為兒子奮鬥,沒想到丈夫竟撒手人寰)。一幕幕播映於心窗的日常記憶,是難以忘懷的傷痛。

成為出版社職員的恩淑,思索茬Q檢閱科刪掉重要詞句的舞台劇究竟如何呈現時,演員們沉默無聲的表演令她想起了少年東浩:「在你死後,我沒能為你舉行葬禮,導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場葬禮。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車載走以後,在無法原諒的水柱從噴水池裡躍然而出之後,到處都亮起了寺院燈火。」

後來,白蜀葵和紅玫瑰盛開的老舊韓屋改建成組合式貨櫃屋,棲留於尚武館的靈魂也飛向朦朧的仙境。光州事件畫下句點,烙印於記憶深處的傷痛依然散發茤Z率的光亮。東浩啊,那些發亮的傷痛,藏在哪裡呢?

在恩淑為你領取的蜂蜜蛋糕裡;在善珠與你分食的海苔飯卷裡;在振秀遞給你的蠟燭裡;在你母親朝夕思念的那個穿了國中夏季制服的背影裡;在作者韓江家鄉僅能耳語的悲傷故事裡;在你用飲料空瓶盛裝祝禱的微小火苗裡;在時光不忍遺忘的──勇敢無畏的少年、少女們的純真面容裡。■文:余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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