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最近內地流行一個詞叫「神獸」,是父母對自己子女的代稱。這個詞至少有兩層意思。一層來自於「獸」,指現代年輕人身上那些不可名狀的行為。就好像一隻未馴化的野獸,有點魯莽,卻不失可愛。儘管每一代人都是從青年長成壯年,再到老年。但鑒於人的健忘,每到一個新的年齡階段,前一階段就被推翻和淡忘了。這種心理當然會產生一種漸變的效果,讓人在逐漸老化的過程當中不至過於絕望。但淡忘也讓躁動的生命被封存起來。因此,當逼人的青春驟然來到面前,成年人必定會被激起一種特有的防禦機制。這種內心的五味雜陳就體現在這個「獸」字之上。
那麼「獸」字的第一張面孔,就來自於一種習慣性的不滿。當成年人看到孩子身上擁有�茪@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就似乎預見了一個不容樂觀的未來。作為過來人,他最知道無所事事會帶來什麼。但暗地裡,他們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不滿裡,實則充滿了羨慕之情。畢竟,年輕人的勁頭,正是表面看來並未覺悟到青春,卻是以青春為前提才可促成的行為。就好像一個坐擁億萬的富豪,並不覺得有錢是什麼特別需要去被強調的事,他只在關注金錢帶來的快樂。因此,我們的傳統倡導四世同堂,是屬於來自於長輩的傳統。這種文化將天倫之樂描繪成最佳的晚年生活,當中的快樂多少寄希望於年輕一輩身上的銳氣。
所以,「獸」字之前應當有這個「神」字,以示褒獎。在這個字的修飾下,「獸」字所帶來一種模棱兩可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完全偏向於褒獎這層表達。所以,可以斷定,這個詞必定是作為長輩起給那些晚輩的。既可在稱對方做「獸」時表達一種俯視,表明自己作為過來人的經驗。同時,這種身份又賜予了一份寵愛,就好像在說:「我雖然不理解你,但是我卻褒獎你。」
當這個詞被用於自己的下一代時,那必定是最自豪的時刻。在以往,舊式家庭向別人介紹自己孩子的時候,總喜歡稱「犬子」,那大概是謙遜多於讚賞。「神獸」不同,或許與「犬」異曲同工,但卻少了無謂的謙卑。加上「神」的肯定,這個詞在作為社交辭令時完全帶�茪@種不卑不亢,這必定是一個屬於現代的詞。
當然,除了用於自己的孩子,這個詞還可以用給別人的孩子。說「你家『神獸』如何如何」。那又有另一番衷腸。既在隱晦讚賞對方子女,又在拉近雙方的距離。用了這個詞,就相當於是在說,我們都為人父母,箇中滋味也只有我們這些當了父母的人才能體會。瞬間,兩人似乎就有了一種共鳴。這比舊時代的「貴公子」、「令嬡」平添了許多親切。在舊稱呼裡,只有所屬權和虛意的恭維。
如此說來,「神獸」是一個十分令人欣慰的詞。當中雖則有作為長輩的不能理解,但卻終於克制住了一種阻擋的慾望,而是將這種不可理解結合了年輕人的生命力,其中所包含的期許之心甚重,十分令人動容。那作為「神獸」,自然是這種反抗之舉最動人。
最近剛看過香港藝人林保怡監製的一部港劇《歎息橋》,風評頗高。故事是普通的,難得之處在於每個人物的立體。這其中,就有一個人物叫做胡啟源,從小對自己的寡母逆來順受,結果養成了唯諾不前的樣子。「神獸」這個詞像是胡母的反面,同樣從長輩視角出發,卻十分寬容地對待晚輩的荒唐。那麼推測一下,能叫出這兩個字的長輩必定都開明又樂觀,而這家養出的孩子也十分陽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