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去年春天從歐洲回來那日，坐在滿滿都是乘客的航班上沒有特別感覺。從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起飛，卡塔爾航空照樣在多哈中轉。十多天前飛去的那天，抵達多哈是夜晚11點左右。已經成為世界著名地標的巨型黃色玩具熊一貫吸引旅客爭相拍合照，尋覓貴賓室的一路見許多造型抽象的現代雕塑卻顧不上停留。之前剛從國外回家沒幾天，接着處理瑣細雜務，搞得疲憊不堪，只想好好休息。大女兒聯繫上搭另一班機，也剛着陸的小女兒，全家人到預訂的貴賓室裏喝紅酒吃零食聊天。遇見藝術品而沒有停駐觀賞，這舉措在年輕時候是不可思議的，只因急着想看好幾個月不見的小女兒，這段時間身為當代創意藝術製作人的她，為工作在多個國家轉來轉去忙碌飛行，為了參加我在荷蘭畫展開幕，她自澳洲轉來會合。女兒永遠排第一，藝術品就待回程時慢慢品味。
深夜沒以黑色來迎接我。光亮通明的貴賓室固然不能用喧囂吵鬧來形容，卻不斷人來人往。對於有人在這種嘈雜情況尚可自如入眠欽佩不已。其實人生本應如此，沒有誰會特別在意你，除了你自己，可惜大多數人看不透，在乎這個掛礙那個，不輕鬆不瀟灑，吃苦的是自己。
了解自我甚深的人隨身攜帶中文書。
書籍是旅遊路上忠實伴侶。每回同遊的人可能不一樣，帶在身邊的卻一定是中文書。30年前好友移居澳洲，回來邀我一起，不停游說，澳洲的各種好處不勝數，我只問一句，那兒有沒有中文書？
我的最後決定後來被一些朋友嘲笑，中文書有這麼重要嗎？也許你不相信，但對於不能一日無中文書的我，真的是因為日常欠缺中文書而阻礙移居國外的步伐。
沒中文書，人生樂趣盡失，日子還能過下去嗎？收拾行李盡量選擇輕便衣物，卻又總是隨身攜帶厚重的書。為愛不介意辛苦不在乎犧牲。機場貴賓室的好幾個小時，聊天多過讀書，結果上了機艙才開始翻閱。
閱讀是機艙裏最好的娛樂。自己的享受，不吵不擾他人。尤其餐飲時間過後，機艙乘客幾乎一起進入睡眠狀態，前後傳來隱隱打鼾聲。要求空姐打開座位閱讀燈，即時鑽入書中。
這是一本買了一段時間卻找不到閒暇去讀的書，這回飛行超過一萬公里 ，終於讓很久以前就吸引着我的馬塞爾．杜尚在書頁裏復活起來。買書那天遇老同學聚會，帶着書去喝茶，當我說是因為小便器而買了這本書，幾個老同學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瞪我，彷彿在說你這個神經病。
書上說神經病的人是杜尚。1917年，來自法國的馬塞爾．杜尚把一件他的藝術創作送到美國獨立藝術家協會主辦的現代藝術展展出。評委會評價「粗俗得令人噁心，帶着讓人不舒服的性暗示」的這件觀念尖銳的作品，引發了騷動，最後不予通過。
杜尚把一個小便器倒轉過來平放着，起了一個名字叫《泉》。雖然像是惡作劇一樣，且飽受爭議，卻讓人重新定義藝術的本質。
最後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泉》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一件作品。
如果說只是一個工業大量生產的小便器讓杜尚紅起來，那是可笑的。杜尚是對那些傳統媒介如油畫布、大理石、木頭和石頭等長久以來支配着藝術家進行創作持相反觀點，於是做了一次反叛行動。
他認為藝術創作最重要的是「觀念」，藝術的範疇並不僅限單純服務於視覺應用的作品。這件剛開始露面時被「退貨」，過後卻「火紅」的作品是在鼓吹「讓觀念先行，媒介隨後」的審美法則。
用一個小便器戳中人們保守陳腐的思想神經，杜尚終於成為創造和革新的藝術家，在他之前，其他藝術家可能有在思考如何顛覆傳統、也存在怎麼另闢蹊徑的思路，但卻沒有人敢大膽地解開束縛付諸行動創新花樣。
杜尚提供了現代藝術一個不一樣的方向。
1961年一個意大利藝術家，皮耶羅．曼佐尼（Piero Manzoni），他把自己的2,700克糞便塞進了90個錫罐作為藝術品呈現。驚訝的人們尋找皮耶羅的藝術靈感來源時發現：皮耶羅是在用一種「比較溫柔」的方式回擊父親的批評。擁有一家罐頭工廠，身為商人的父親從不把兒子的藝術家身份和藝術作品放在眼裏，兒子的藝術作品在他口裏是「爛得像堆屎！」
這回皮耶羅把一大堆屎裝進罐頭，是否只是一種發洩式的行為？或者我們把問題換個方式提出：皮耶羅把父親的評語收進罐頭裏作為藝術品呈現，其中的含意是什麼呢？
藝術圈內的人們紛紛議論：被父親輕蔑的兒子，學開罐頭廠的父親生產罐頭，這90罐限量版的糞便罐頭是否藝術？
這種行為，這樣的作品，是在考驗藝術家或者藝術收藏家呢？
一般普通人很難想像收藏家願意花重金來買一罐屎。2007年，意大利米蘭的蘇富比拍賣會上，編號18的「藝術家糞便」的罐頭，拍賣了12萬4,000歐元。
一罐價格如此昂貴的屎居然賣出去了！無論令你興奮或沮喪，你不能不承認審美觀念在此後益發混亂，到底要如何理解藝術？
荷蘭辦過畫展後，再到德國、捷克開會和旅遊，並爭取時間在博物館及藝術畫廊流連。無論看得懂或看不懂，傳統和現代的藝術品都叫我心動不已。
以水墨呈現藝術創作的我亦應邀在荷蘭設立工作室，每年至少過去2次，希望有機會為東西方藝術家搭橋築路，也為參觀歐洲藝術館之行鋪墊。
回程中轉多哈，銜接航班時間匆促，上機後亦不甚在意，反正往後機會挺多。抵達檳城機場，發現通關特別麻煩。到家打開手機微信，方知當天正是武漢因疫情嚴峻的封城日。肆虐全球的疫情使許多國家逐漸鎖國封城。原本唾手可得的夢想，2020年歐洲藝術館之行，因新冠疫情日趨惡化，最終擱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