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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
李國濤
嘲罵清末官場的對聯,有一聯是頗為有名的。那就是把當時的兩個對頭,即李鴻章和翁同龢,罵在一起的那一聯。有人說是別人作的,有人說是他們兩人互罵,不能究其實。
其聯云:「宰相合肥天下瘦;司農常熟世間荒」。這下聯也有傳為「司農常熟百姓荒」的。上聯指李鴻章,他是合肥人,官當到大學士,北洋大臣,等等。按說清代並沒有宰相一職,但當年對大學士這一虛銜極重視,凡有此銜者,就尊為古之「宰相」。何況他還當過「總理衙門大臣」之類。司農是古代官名。翁同龢當過清代的戶部尚書,管財政;用古之官職,稱得雅一點,就叫「司農」。他是江蘇常熟人。那時稱大人物常以其籍貫相稱,李鴻章稱李合肥,翁同龢稱翁常熟。這副對聯取官名與地名合成,著實是佳聯,令人叫絕。但翁李究竟如何,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清。貪,是總要貪一點的吧。不然李鴻章、翁同龢何以有那麼多的遺產,花了幾代花不完。當然也有史學家為他們辯護,此處不說。說的是前幾天我翻《歷史文獻》(上海圖書館歷史文獻研究所編)第七輯,偶然看到一則材料,恰恰與上面那個聯語有點關係。我想不妨記下來,請讀者看看。
那材料是辦實業的大臣盛宣懷的一則賬目。這位盛宣懷是以詳記一生所歷事情為特點的。他有這個好習慣,事無鉅細,都記。所以現在的所謂「盛檔」,極豐富,極有價值。且說這一則,只是光緒二十一年中秋節他送禮的禮單。第一部分有:「恭邸,一千襾;慶邸,五百襾」。這就是恭親王和慶親王了。下面有李中堂、汪大人、敬大人、張大人、榮大人五位,各二百襾。可是有注云:「除李中堂不收外,餘均收。」原來,李鴻章沒收。順便說一下當時的節禮的送法,比如送五百襾的,隨封只送四十襾現銀;送二百襾的,隨封送去的只是十襾;其它的用什麼方式送,不清楚。估計是如現今的「現金卡」或存摺一類方式送銀票吧。說到翁宮保,也就是翁同龢,是送三百襾。檔案上有注曰,「翁處不收」。編輯材料的人,有短文說明,翁同龢還「在謝帖上寫了個『璧』字,即完璧歸趙」。如此看來,李、翁二氏雖免不了貪,但也還有節制。三百襾、二百襾銀子,對他們說來,尤其是對李鴻章這樣的人說來,的確不算什麼,看不上眼。但是這數字也不算很少。請看那各位王爺,以及與翁、李相上下的人物,不是都收了嗎?這說明:他們也不都是見錢眼開。順便說一下,清末的大名士李慈銘,他在同治、光緒年間在北京謀得戶部裡的一個職位,只算是普通人員,每季收到多少俸銀呢?高陽《柏台故事》引他的日記說:「戶部送來秋季俸銀十六襾。五品半俸四十襾,秋季應得二十襾」,這是怎麼計算的,不得其詳,反正合在一起,每季不足百襾。又有一則云:「巡倉李御史送來俸米七石八斗,每石約一百二十餘斤,尚潔白可食。……而舉家色喜,可歎也。」
還有一則有趣的故事是,我在黃裳《來燕榭集外文鈔》中《曾左交惡及其他》一文裡,發現那位翁同龢自己向別的大員送禮的記載。記載不是出自別的地方,也是出自翁氏的日記。上引盛宣懷的賬單是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的事,而這則日記則是光緒十年,也即1884年的事,前後只差十一年,人情世態可以說是一樣的。且說那一年,左宗棠進京。左氏與翁氏關係很好,互相敬重。左氏地位更高,是封疆大吏中的佼佼者。按理,按禮,翁氏是要前往拜會的,拜會必然要送禮。日記云:「以陳紹一�J,白米百斤送左相。」陳紹就是陳年紹興酒,一�J;白米百斤。算什麼呢?現在「訪貧問苦送溫暖」也會送這樣的禮品。但是,當時對「左相」,也就是送這些。又過一個月,左相被任為欽差大臣,要到福建去領兵打仗了。翁氏又去送禮,日記云:「以蒸豚等送左侯。」蒸豚就是清蒸豬肘子吧。這是一道主菜,還有「等」,就是其他一些菜了。看樣子也不多,意思意思而已。而第二天,「左相來辭行,坐良久,意極拳拳。」那是很留戀,很感慨的樣子。
晚清到那個時候,什麼都一塌糊塗。但是也會偶有一點亮光,讓後世的人看出,還有幾個眉目稍清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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