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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昆德拉1974年在捷克布拉格與他的夫人合照。
馮 磊
讀《神曲》是在十九歲那年。在圖書館裡讀但丁的這套書,與其說是因為詩歌,不如說是好奇:其一,對但丁的好奇;其二,對書中充滿想像力的插圖的好奇—當時的那本書,裡面充滿了天堂、地獄和煉獄的奇特景象。讓人大開眼界。
但是平心而論,十九歲的我並沒有讀懂但丁。我曾經非常懷疑自己的閱讀能力,但是,時隔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即使在但丁的故鄉佛羅倫薩,即使他的同時代人,想讀懂《神曲》都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據說,為了讓大家讀懂這本偉大的詩篇,《十日談》的作者薄伽丘曾經專門開講座進行講解。
1302年,佛羅倫薩共和國的法庭在政治的壓力下,以貪污和反教皇的罪名對其進行宣判,判處但丁終身流放,不得回國,否則處以火刑。此後一直到1321年死去為止,但丁一直流落異鄉。其間的1315年,從自己的祖國佛羅倫薩傳來消息,但丁只要肯付一筆罰金,再頭上頂灰,頸下掛刀,遊行街市一週,就可以返回自己的故鄉。但是,高傲的但丁對此表示拒絕。
對於自己的祖國,但丁一直充滿了熱愛之情。他曾經寫道:「世界對於我們來說就是祖國,如同大海對於魚兒來說一樣……然而,儘管我們由於對祖國的愛而忍受�茪ㄓ膝羲漫騄v……但畢竟對於我們來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比佛羅倫薩更可愛」—因為獨一無二的愛而被深深傷害,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上,大約沒有比這更讓人痛苦的事情了。那麼,但丁窮困潦倒死在異鄉的時候,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做何感想?
我突然想起了生於捷克的作家米蘭.昆德拉。今年的5月27日,布爾諾的馬薩里克大學舉辦了一場為期三天的國際學術研討會,縱論昆氏作品及其影響,主題是「米蘭.昆德拉或文學何為」。這是捷克首次舉辦昆德拉國際會議。但是,昆德拉對這個會議並不感興趣。他將這個研討會稱之為「戀屍會」,自然,與會者和操辦的人就成了「戀屍狂」。在寫給研討會的信裡,他說,自己已經「自視為法國作家,並堅持自己的作品應被歸入法國文學的範疇,在書店亦應按法國文學分類。」
捷克在昆德拉的身上吃閉門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據我所知,2007年10月,現居法國的昆德拉被授予2007年度國家文學獎。但是,昆德拉本人沒有親自前往布拉格領獎。
昆德拉不理會自己祖國的褒獎,或許有人將其理解為作家個人的謙虛,或者說安於寧靜。但是,如果仔細研究昆德拉個人的遭遇,或許有人可能會產生別的理解方式。
1967年,昆德拉的長篇小說《玩笑》在捷克出版,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後,曾經連續三版,印數驚人。但是,1968年,捷克的改革派政府在所謂「布拉格之春」中被前蘇聯和民主德國等「華約」組織聯起手來扼殺了。蘇聯入侵捷克以後,《玩笑》被列為禁書,昆德拉也失去了在電影學院的職務。一直到1975年他與妻子遠走法國為止,這期間,昆德拉在自己的國家究竟有多艱難,我們可想而知。
但是,正所謂「流放本身往往也意味�茪@種解放」,昆德拉移居法國以後,寫出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等一系列作品。並因此獲得了崇高的聲譽。在中國,或許有人不知道昆德拉,但是「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卻是家喻戶曉的名言警句。
昆德拉拒絕捷克的所謂「國家文學獎」,同時對捷克境內的研討會採取調侃甚至諷刺的態度。他甚至公開聲稱,自己是一個法國作家而絕非捷克作家。這一切,耐人尋味——在一個已經具有世界性影響的作家眼裡,曾經傷害過他的祖國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印象?今天的捷克,真的有權享受米蘭.昆德拉這位享譽世界的大作家所帶來的榮耀嗎?
我覺得,這些問題,確實值得思考。
當祖國用流放的方式將她最優秀的兒女驅逐出境,甚至置之死地而後快。當但丁在流放的過程中甚至買不起一條褲子。數百年之後,當佛羅倫薩在分享但丁榮耀的時刻,她其實也在因此而默默領受�茪@種巨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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