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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虹(作者簡介：大學導師，曾獲《聯合文學》新人獎，著有小說集《好黑》。)
躺在床上那個面色枯黃的男孩把細長的脖子伸向前方，朝着那鮮紅的蘋果，不情願地咬了一口，那種聲音很模糊，不過就像在黃昏裡，停在牆上一個微微的陰影，晃動一下也就過去了。
吃蘋果對於男孩來說是一件十分艱鉅的工作，他習慣雙手捧着蘋果，把微硬的果皮一小塊一小塊咬下來，直至剩下光溜溜的一個球狀巨物，然後專心地吸吮表面的汁液。要把整個蘋果吃完，常常要花去男孩半天的時間。過後他會感到牙關發軟，疲憊不堪，只得重新癱瘓在床上，舔着手指頭剩餘的甜味。
醒來後的男孩本來很想說話，因為這些日子裡他總是做夢，他很想把夢境告訴姐姐，但這時姐姐只是遞給他一個蘋果。
蘋果究竟從哪裡來的呢？姐姐指了指病房的另外一面。越過姐姐的臉，男孩看到一張併着一張，延綿的病床，上面全都躺着一些幽靈似的人物。一些人緩慢地爬起來，一些人重新躺下，男孩沒法看出他們之間的分別，那是一個反覆重疊的世界，落在牆上便化成無盡虛幻的影子。
姐姐似乎又睡着了，房間裡其餘的人也都在落在睡眠的網中。纏綿的呼嚕聲像夢中的船遠去，火車的聲音卻貼着耳邊響起。男孩下了床，他沒有驚醒姐姐。門已經在那裡了，黑暗的通道就躺在它背後，男孩走進去的同時便被它淹沒。
男孩在黑暗裡看到彷彿的人影。火車的聲音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消失了，他似乎剛剛從在夢中醒來，在稀薄的陽光裡，一切看起來像是泡得爛熟的麥片，模模糊糊的披着毛邊。
他發現自己置身一個幾乎和病房沒有分別的房間，只是窗簾都不見了，一扇一扇陳舊的玻璃門互相挨着，上面布滿水蛇一樣永遠抹不去的水跡。餐桌上那些淺身銀色盤子熱情地堆滿了血紅色的飽滿的蘋果。
姐姐依舊背向他，目光停在眼前那些蘋果上面。她挑了一個碩大的放在男孩手裡。「你睡眠時間又延長了。這是你病情嚴重的跡象，你必得加以提防。」
醒來後的病人看來一個個都食慾不振，含含糊糊陽光裡有一種空闊的無聊向四周擴散。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房間外，一些人無所事事地蹲着，在腳下聚集了一團團墨黑的影，他們低下頭，看起來像是在觀察自己的影子，又像是對着它們說話。一個駝背的老人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唇上，吹起了一些零落無法串成曲子的單音，向着蘋果林那一面飄去。
蘋果林颼颼的風聲像是應答着老人的呼喚傳回來。飯堂內的人不自覺望向那些紛紛抖動的葉子，像看着自己的靈魂經過。他們的眼睛都像是被甚麼蒙住了，那驅使他們緩緩的站了起來，朝着那被陽光所遮掩了的發黑的中心走去。男孩就站在姐姐跟前，但她並沒有看見男孩，她的視線穿透了他。
姐姐和其他病人似乎都成了悠悠的水氣，穿越了那些老舊的玻璃門。男孩想要叫住姐姐，但他們在陽光裡緩緩地向前走了兩三步，便恍如被掃射的機關槍所擊中，身體猛烈的晃擺起來。
頹然倒在地上的病人像是被丟進滾油裡的魷魚，柔軟的身體迅速蜷縮起來。男孩大聲叫喚姐姐，但她的意識已經如蝸牛一樣鑽進了硬殼之中。而男孩再次聽到了火車的聲音，隆隆的就像在他背後駛過。他回過頭去，撲面而來的陽光令他眼前發黑。火車似乎已經駛進了隧道之中，男孩尋找着那種聲音試着向前走了兩步，卻像突然走盡了樓梯的最後一級，他感到自己正迅速下墜。
陽光很散漫，遠看是許多金燦燦的羽毛在空氣中凝滯了良久，才披在那些病人的身上。一群穿着白袍的醫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他們慢慢走近那些熟睡中的人，像是秋季裡等待收穫的農人走向一大片成熟的麥田。
一個醫生推開病房的門，驚醒了熟睡中的男孩。他沒有帶來甚麼，除了口罩背後一雙多疑的眼睛，以及手裡一個巨大的血色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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