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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輝輝
那不僅僅是一張畫像，還有背後的故事，所牽引起的又是一份久違的情感。
我記得外婆的那張照片是她前次來香港時，在香港迪士尼樂園拍的。背景不失樂園獨有的童話式夢幻感覺，的確，那樣的巨大又七彩的咖啡杯在現實中又怎麼會旋轉呢。可外婆啡黑的老人形象和它一點兒也不相襯；把頭髮梳光光一向是外婆的愛好，不僅如此，就連媽媽，我和妹妹，以前也是一式的光前額。沒有髮陰的遮擋，額上一條條的皺紋，更是明顯。身上穿的是媽媽買給她的一件咖啡色V字領短袖衣服，領口設計得甚有特色，以針線繡成精緻的圖案，加上珠片的配搭，然後再以不規則的方形作為背景，看上去大方自然。可遠看過去，與外婆的膚色無異。我看着她背後一杯杯的咖啡上都是一家人歡樂的笑臉，心裡有點內疚，那次我並沒有陪她一起去，而是叫妹妹陪外婆去的。
我把照片貼在床旁邊，每次臨睡前，我都會摸着外婆的臉，向她說聲晚安。
在福建新建的乳白色房子裡，外婆的房間也有一張照片貼在衣櫃上。那是外婆十八歲的時候，我初看見時，感覺很驚嘆，真得不太相信。那張照片給我的感覺，外婆就像化了妝的戲子，潤白的膚色像未經污染的畫紙一樣，精緻的五官有着古代女子韻味，那時還紮了兩條小辮子，擋不了少女的稚氣。外婆告訴我，那是在外公十九歲當兵那年，去上海探望他時所拍的。別說背後那波瀾起伏的灰色大海有多漂亮，就算是彩色的，我也不會去留意。
難以想像外婆年輕時的風華歲月，當時，定有多人追求。那晚，我拿着照片，久久不捨放下。在暖烘烘的小房間裡，大家談笑懷舊，我問外婆：「外婆，當初是你先喜歡外公，還是外公喜歡你？」外婆聽了，只是輕輕微笑，然後說：「你說呢？」呵！我開玩笑地說：「我猜肯定是外公喜歡你，硬要娶你。」在一旁暖被子的外公突然激動地說：「當然是你外婆看上我，還硬要嫁我呢！我不想要也不行呀！」我露出驚訝的神情，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很不相信地問外婆：「外婆，外婆，不會是真的吧？」這次，外婆甚麼也沒說，只是搖頭微笑。才不是呢！我又在衣櫃上拿下外公當年身穿兵服，手持長槍的照片作比較：怎麼可能嘛！傻頭傻氣的小夥子會是那麼漂亮的姑娘追求的對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定是外公把真相反過來說！」這是我心中一直認定的答案。
自我出生以來直到八歲都是由外婆照顧的，彼此之間的感情也是點滴積聚回來的，所以每次的離別，對我來說，跟生離死別沒甚麼分別。
每次離別前的一天，媽媽總是取笑我說：「要哭就快點哭吧！時間也差不多了。怎樣，今晚要不要抱着外婆一起睡一晚？」舅媽們這時也會附和地說：「呵呵，可不要哭到嫁人才好。」然後外婆總是說：「怎麼亂說話，菲才不會哭呢！」我望着外婆，她又說：「菲，你已經長大了，不要哭，我們再等幾個月，不是又會見面嗎？」可我聽着聽着，愈是想哭。她們真是太了解我了，因為總括以前的經驗，我都會抱着外婆，啕嚎大哭。那樣的瘋狂對於左鄰右舍來說，早已不算甚麼新鮮事，現在是意料之內。是的，我傷心的時候才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就是傷心，那又怎樣，沒有人能了解我，我就是要哭，我就是不願離開外婆。 這種心態一直維持到現在。可現在懂得害羞，不像以前那樣瘋狂，只是靜靜地哭。
陳麗娟老師：從第一份功課開始讀到你的鄉愁，它是你持續的主題，而不是為了這個題目而想出來的，這一點令你的作品好看。你的感情已經在這裡了，因此你只需形容那些照片和跟外婆的對話，就是一篇感人的文章。這不是說這很容易，在挑選照片和對話中的細節，你也是下過功夫的。
（「筆可能」寫作計劃由何鴻毅家族基金與文學雜誌《字花》合辦，旨在培育香港青少年對文學欣賞及創作的興趣，鼓勵他們以寫作作為發掘和表達自我的途徑，並反思自身與外界的關係。） ■本欄接受學生來稿，歡迎學校集體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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