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趙孟頫《秋聲賦》
段 穎
書為心畫,一直為歷代書者品評書法的要旨。在文人士大夫眼中,書者與書作之間存在�茞鬗j的聯繫,所謂書如其人,心正則筆正,如王羲之,如顏真卿,如蘇東坡。然而,歷史從不那麼「盡如人意」,書品與人品,就如藝術與政治一般,總是若即若離。道德倫理糾合、糅入藝術判斷,使得書法史中於人於書的品鑒存有許多模糊和爭議之處。而正是這些爭議,才讓我們得以讀懂歷史的曲折與複雜,看清人性的內在張力與矛盾。
趙孟頫(1254—1322),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湖州人,宋太祖十一世孫。趙孟頫自幼學書,廣採博收,於古人書法之佳者,無不仿學。趙書諸體皆善,尤精楷行,其書溫雅秀潤,遒勁圓熟,為唐以後書法集大成者,與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並稱楷書四大家。《元史》有載:「孟頫篆籀分隸真行草無不冠絕古今,遂以書名天下」。趙孟頫之書論,在書法史上影響深遠。趙氏強調「學書有二,一曰筆法,二曰字形。筆法弗精,雖善猶惡;字形弗妙,雖熟猶生」;同時提倡「古法終不可失」,通過玩味法帖,體會古人用筆之意。然而,後世對趙書卻褒貶不一,可謂譽之甚榮,毀之甚烈。如清馮班言,「趙書精工,直逼右軍,然氣骨自不及宋人,不堪並觀也。」
對趙孟頫的爭議,多緣於其矛盾複雜、坎坷尷尬的一生。趙孟頫生活於南宋王朝大廈將傾的時代,其雖為貴胄,但卻生不逢時。元朝建立後,御史程鉅夫奉召搜訪遺逸於江南,在其多次勸說下,趙孟頫答應出山。元世祖見趙之後,驚羡其為「神仙中人」,並給予種種禮遇。然久居廟堂,趙孟頫發覺,忽必烈對他的「重用」,僅是出於撫民的政治需要,其言行亦多受蒙古大臣猜忌、排擠。遂稱病辭官,閒居西湖,談藝論道。然一旦出仕,則身不由己,雖欲歸隱,但成宗、仁宗仍委以重任,以籠絡士人。這使趙孟頫更感淒苦、困惑,唯藉詩書解脫,其晚年詩作「齒豁童頭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唯餘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即是其內心苦境的真實寫照。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號思白,松江華亭人,為明代書法開派之人。董其昌出身貧寒,但仕途得意,三十四歲中進士,從編修、講官直至南京禮部尚書。董其昌學書出於偶然,董十七歲時參加會考,以文才論,董其昌本應第一,但主考官卻因其書法不佳而將其列為第二。董其昌頗受刺激,乃發奮臨池。初學顏真卿、虞世南,再學鍾繇、王羲之,其書飄逸空靈,儒雅平淡,頗見禪趣。行筆秀逸古樸,疏朗勻稱,力追古法,有本有源。董其昌強調臨書而不死臨,重視傳統而不蹈襲傳統,注重書作的「士氣」, 於微妙之間顯露文人性情。董書倍受康熙、乾隆推崇,帝王偏愛,引得世人皆習董書,清代「千人一面,全國一體」的館閣體亦由此而來。
然而,董其昌於書法上的巨大成就卻掩不住其人品上的瑕疵。董其昌成名之後,地方官僚豪紳紛至沓來,求字求畫,附庸風雅。時時沉浸於官帙名利之中,滋長了董其昌的驕奢淫逸之氣,終日橫行鄉里。萬曆四十三年(1615),董欲佔佃戶之女為妾,其子為父強搶民女。事情發生後,時人編出故事,曰《黑白傳》,藉以表達憤怒之情,董其昌聞之甚為惱怒,並疑為鄉人范昶所為,遂派人逼問,致使范昶暴病而死。范門婦女到董家哭鬧,又遭凌辱。范家隨即報官,但官府礙於董其昌之名,拖延不決。這更激起民憤,最終引發「民抄董宦」事件,董家宅院在如沸民怨之中被付之一炬。
單從書法藝術而言,無論趙董,均為中國書法史上的集大成者,堪稱典範。但是,歷代文人士大夫對兩者的評價,卻有�茪挭[之別。如今觀之,其中不乏深意。對於趙孟頫的詆毀,乃緣於其觸動了以儒家為正統的道德倫理。趙孟頫雖官居一品,名滿天下,但生於宋元之變,一士二主,此不忠也。趙孟頫為宋代皇室後裔,甘心仇祿,此不孝也。此外,趙孟頫出仕元朝,以漢侍蒙,又觸動了華夷有別的民族心理,更為後世所詬病。薄其人遂薄其書,趙書之秀逸成了妍媚。明項穆云:「趙孟頫之書,溫潤閒雅,似接右軍正脈之傳,妍媚纖柔,殊乏大節不奪之氣」。明書家傅山也對趙書之「無骨」甚為鄙視。
對於傳統文人來說,相對於趙孟頫所觸動的道德根基而言,董其昌雖惡,其惡小矣。他所涉及的,只是個人的善惡。更值得一提的是,董案是非,聲音更多來自稗官野史,而士林卻給予董其昌極大的「寬容」。這正是需要我們深思之處,為何士子可以淡化董其昌的人格污點,而不像看待趙孟頫那樣,將其人其書細加關聯?仔細想來,問題也在於,董其昌本身就是文人士大夫的代表,作為連結中央王朝與地方社會的中間階級,董氏與士大夫們擁有共同的利益。加之其惡無關氣節,自然可以輕描淡寫,大而化之。於是,寫史論書之筆在此峰迴路轉,事情不同,立場不同,得失不同,使得後世眼中的趙董,其人其書,相去甚遠。
放寬歷史的視野,觀書,察人,閱世,方能走出歷史的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