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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袁兆昌:我一直稱你為小Y,如果沒記錯,你生於一九七八年吧,三十一歲了;你稱我為大Y,我便想:大Y在三十一歲那一年讀些甚麼書?唔,想起了,那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卡西爾(Ernst Cassirer)的《人論》(An Essay on Man)。
Y只是一個符號,或代號,從上而下,它彷彿是兩條支流在某一點交匯,然後一起大江東去;從下而上,許是一個主流在某一點開叉,然後分道揚鑣,從此各走各路。沒事,小Y,只是想說:任何命名都不是偶然的,總涉及符號、語言和意義。今天讀你的書稿,便想到自己要到37歲才安靜下來整理第一本書,對了,是《甕中樹》,在此之前不是沒有機會出書,只是由於忙於應對一本叫做人生的大書,很多事情都在有意無意之間錯過了。兩個名叫Y的人大概是在東岸書店認識的,很多年後在新界喇沙中學、在嶺大的課堂上、在詩研會的每月講座上、在文化工房、在中央圖書館演講廳……在一個又一個的三岔口轉換各自的身份,在記憶與時間之流裡停駐片刻,然後各自在匆匆浮生裡成長,或老去。
小Y,在我三十一歲那一年,卡西爾給我上了啟蒙的一課,他告訴我:巴比倫人首先創造代數演算符號,在地面上進行人與人的溝通,數學思想最初的秩序確立了,但仍不足以解釋仰觀天象時所看見的、有�荅咿_力量的世界,他們感覺到自己的世界並不是孤立的,而是糾纏�茧L數可見或不可見的紐帶,與宇宙的普遍秩序緊密地聯繫�荂A他們因而苦苦思索這神秘的天羅地網,可找不到任何人世的現象來加以解釋,於是就創造了占星術,對宇宙構建成神話—卡西爾為神話的誕生勾勒出雙重面向:其一展示出概念的結構,另一則展示出感性的結構。
小Y,《人論》揭示了書寫與閱讀不是秘密的秘密:語言的主要任務是信息交流,那就需要穩定的保守力量,以及嚴格的規則,去抵擋時間的消解性和破壞性,然而,信息量的增加和信息質素的更新,又需要另一種力量去打破語言的牢房,使語言得到切合時代精神的需要:在語言的穩定性和超穩定性之間,存在�茪@種張力,一端堅持不變的形式,另一端則力圖打破僵化的格式,在保存舊形式和新形式的鬥爭中,複製力和創造力所產生的傳統思想和改革思想互相碰撞,進行一場又一場拉鋸戰,有時是這一因素佔優,有時是那一個因素佔優,不可能是一面倒的—小Y,這些智慧的話語,彷彿是為你這本書度身訂造的。
小Y,《大近視》原名《每當見瓊樓 便知時光去》,如你所說:「看似灰濛暗啞,實則賭氣地光明—原句『每當見夕陽』,夕陽以後是黑夜,瓊樓(包括重修的文物)至少算是物質上的光明,意志枯萎至少(表面上)好好睇睇……以『電視節目表』概念編排,內容有衣藝、身體、老歌、社區、語文、文學等討論,專訪有畫家、填詞人、時裝人、新聞工作者、業餘運動家、性專欄作者等夾在其中,並附新歌眉批小文娛己」,在我看來,書中的駁雜的確是一股野性的張力:對了,它試圖打破語言的牢房,在語言的穩定性和超穩定性之間,它既是複製力,也是創造力,它需要抵抗的正是時間的消解性和破壞性,它總是不安於位,總是在漫長而沉悶的拉鋸戰裡伺機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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