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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高度與體育運動的普及，不無關係。 網上圖片
趙 堅
筆者五月六日在本刊發表了隨筆系列之一「日本的公共設施」，介紹日本每250人就擁有一間如學校、體育館、公民館之類的公共設施，提到日本從明治維新開始，立志改善國民的體質，作為強國運動的根本部分，開始注重普及體育設施，使體育館成為每所學校的基本構成。體育設施的普及，促進了國民體質的改善，因而從明治維新以來一個半世紀，日本17-20歲年齡層的男性平均身高達到170.7厘米（1993年統計），比此前增長14厘米。筆者在文中順便提及我國2000年官方統計的成人男性平均身高為169.7厘米，便發了一通議論：「如果說『小日本』是指其國土狹小的話，那麼明治以來日本的國土結構並沒有多少變化，比起我國來，依然還是『小日本（國）』。但是如果是指其身高的話，我們晚清的中國男人要比日本人平均高過十公分，確實也可以卑稱其為『小日本（人）』，但是現在日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已經逆轉，超過中國成年男性一公分，這一變化讓人沮喪，卻不得不給他們摘掉『小』的帽子了。」
第二天「中國新聞網」轉載了這篇文章，不過編者擅自將題目改為「日本人摘掉『小日本』帽子的秘密」。一時間文章被上百個新聞門戶網站以及個人博客轉載，網評對拙文贊否兩論，尤其是諸多責罵文字，讓筆者覺得有必要「豁出去」，再寫一篇專文，名副其實地去「刺探」一下日本人摘掉「小」帽子的「秘密」。
筆者為此查了一下較新的各類有關數據，根據比較權威的考古機構和官方「文部科學省」的「生體計測」、「學校保健統計調查」等資料，製成如下表格（各類數據有微幅差異，筆者取其折衷；明治以前多為遺骨探測，或有不值憑信處，明治以後多為調查統計，類可採信）：
時代 男性平均（厘米） 女性平均（厘米）
繩文（1.5萬-2900年前） 159 147.4
彌生（2400-1850年前） 162 151.3
古墳（1650年前） 162 151.5
鐮倉（1191-1333） 159 144.9
室町（1336-1573） 157 146.6
江戶（1603-1867） 156 143
明治33年（1900年） 157.9 147.9
昭和30年（1955年） 162.2 150.6
平成7年（1995年） 171.1 158.4
平成20年（2008年） 170.7 158
根據這張圖表，筆者可以作出如下申論：日本人的祖先繩文人個子不高，差不多同時期江蘇高郵一處6000年前古墓群，發掘出來的近300具男性遺骨，推斷估算其身高接近170厘米。如果他們能代表國人祖先的話，那麼當時的中國男人要高出繩文人10厘米。彌生人突然長高，根據日本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的分析，是當時從朝鮮半島湧進大批高個子的「渡來人」，估計成千上萬，而當時繩文的總人口還不到八萬（推算2900年前），「渡來人」及其後裔成為彌生人的主流。後來彌生人和島上先民繩文人通婚，據當代遺傳科學家考證，日本人的Y染色體（父系來源）多來自繩文人，筆者推測那就是為什麼從鐮倉時代開始，日本人的身高又返回到繩文時代，這一趨勢一直持續到明治末年的二十世紀初。
根據科學家的考察，在地理氣候條件大致不變、也沒有大量和外族通婚的情況下，主要影響身高發展的有遺傳、飲食結構和生活習慣等因素。遺傳因素大約制約影響25%的身高發展，生活習慣（如運動之有無）也大約可以左右四分之一，而食物結構是身高發展的主要因素。筆者以為，遺傳基因規定了身高發展的幅度，如營養不良和缺乏運動會嚴重影響生長荷爾蒙的分泌，因而在青少年時期導致發育不良，限制身高發展。反之，發育期的平衡營養和適度運動，能最大限度調攝生長荷爾蒙分泌，達到遺傳基因所設定的最大身高幅度。
我在《文匯報》的文章，以女兒為例，說她旅居日本六年餘，從小學四年級到讀完初中，正好經歷了主要發育期。她參加了學校和地區的籃球隊、排球隊，隔天訓練，經常參與各類比賽，結果身高170厘米，遠遠超過她母親，差不多能和我比肩，我將其歸因為「大多來自運動的結果」。由於體育設施在日本中小學校的普及，我女兒的經歷，大概並不屬於罕見的個例。日本學校具有比較完備的體育設施，以及對體育活動的制度性重視，可以說是一百餘年來日本青少年身高大幅成長的重要因素。
如果審視筆者在前面提供的圖表，就會發現日本一百餘年來，身高發展幅度最大的時期是在1955年至1995年的四十年間，差不多長了九厘米（一說七厘米）。其實，這裡邊才蘊藏着一個日本青少年身高成長的真正「秘密」。請容筆者將「刺探」到的情報饗於讀者諸君。
這就是日本中小學的「給食制度」。明治22年（1888），山形縣鶴岡市一座寺廟的主持和尚，開始給當地小學的貧困學生提供免費午餐，善舉很快在民間得到響應。昭和7年（1932），政府動用國庫，向全國學校的貧困在校生提供「給食」。戰後日本政府在1954年通過「學校給食法」（共4章14條）及其「施行規則」（共3大條），將「給食」提到「食育」的高度，立法規定其為義務教育的一個組成部分。「給食法」經過14次修改，實施至今。如今日本每個地區，都有「給食中心」，專門烹調學校的飯菜。很多學校持有國家頒發「營養士」執照的「營養教諭」，負責配置管理學生的營養攝入。記得筆者的女兒就讀日本學校時，每個月末都會帶回一紙「一月獻立表」，寫明下個月每天的食譜，除了必有的牛奶、蔬菜色拉之外，每日的主食都有變化，如麵包、米飯和各類菜餚。「立」是所立計劃（菜單），「獻」就是向家長「獻上」，這是一個見了讓人「窩心」的和式詞彙。很多家長參考「獻立表」準備早晚兩餐，如午餐有魚的話，晚餐吃肉等等，讓就讀子女的飲食結構趨於合理化。
給食制度具有很多優點，最重要的是保證學生攝入配置平衡的營養，有利於青少年的健康發育成長。根據日本總務省的統計，2004年17歲到20歲的男性學生，平均身高171厘米，平均體重65公斤，正好達到BMI（Body Mass Index身體質量指數）的最適標準22（標準範圍：18.5-25），所以在日本學校很少見到肥胖的孩子。日本學生吃同樣的飯食，穿同樣的校服，多少擺脫了家庭貧富所帶來的優越自卑感，較早養成日本人所特有的「集團意識」。給食制度確定以來的四十年，正好也是日本17-20歲年齡層身高增速最快的四十年，大概不是「巧合」吧？筆者如果徑此斷言其為日本人長高的「秘密」，大概不為「過言」吧？
（作者為日本大阪常磐會學園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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