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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向峰
《紅樓夢》中四大家族豪華奢侈,在飲食餐具上自然也不甘人後。各式餐具輪番出場,非獨讓「劉姥姥」瞠目結舌,就是今人也歎為觀止。家常物小小筷子能讓小說情節波瀾起伏,世情百態盡顯眼前,全在於藝術大師曹雪芹的獨特功力。《紅樓夢》中「筷」、「箸」交替出現,這是作者好用村言俚語之故,符合當時社會習慣。
《紅樓夢》中箸常起承前啟後之功效,推動情節平穩發展。六十二回「憨湘雲醉眠芍葯裀」中寫飲酒行令,香菱把各種酒令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探春命平兒揀,平兒向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一看,上面寫�荂y射覆』二字。」置鬮於深瓶,拈鬮不用手而用箸,且是攪過再夾,皆為避舞弊以示公正鄭重。細節的細膩深刻,全在箸尖之上,可見此箸並非可有可無。
接�蚨璊S掀起一個小波瀾。香菱怯令,湘雲私相傳遞,被眼尖的黛玉識破,「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信手拈來,筷子成了罰具。因酒令須關乎人事、果蔬,湘雲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便用箸子舉�蚖★D:「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此語一出,惹得眾人捧腹不已。筷子又起了席上生風,引出丫頭討頭油和偷油打掛誤官司等一系列情節。正所謂:妙筆生花,箸掀波瀾。
箸的擺放也顯示賈府上下人等地位身份各異。三十五回吃蓮葉羹,主僕職司分明:「眾人調放了桌子,鳳姐用手巾裹�茪@把牙箸。」牙箸是象牙筷的別稱。即便是便餐,也秩序井然:「於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平常飲食,筷子擺放不容絲毫差池,大家庭的禮法森嚴可見一斑。
箸出現最集中的在四十回。鳳姐安箸,導演了一齣「百笑圖」的惡作劇。「鳳姐手裡拿�茼雓v手巾,裹�茪@把烏木三鑲銀箸,敁敪人位,按席擺下。」烏木三鑲銀箸,即烏木做的筷子,它堅實不易彎曲。上有雕刻圖畫,除用銀包下截外,還裝飾上頂和中腰部分,故名「三鑲」,較名貴。此筷不僅工藝精湛,而且可以防毒。鳳姐有意不把烏木筷放在劉姥姥桌上,所以「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了一雙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子比俺那裡鐵(金旁加欣)還沉,那裡強的過他。」少時看到「叉爬子」三字,差點笑噴,而劉姥姥以農具鐵(金旁加欣)喻筷子之沉重,非常貼合她鄉下人身份。
劉姥姥用這象牙筷夾鴿子蛋,故意洋相百出逗賈母開心。這大號象牙筷是賈府傳家珍品,一般是舉行大型筵宴時作為擺設之用,賈母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寫這象牙筷,一為捉弄劉姥姥,逗賈母開心;二為顯出大家的氣派與勢力。當給劉姥姥「也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不禁發出慨歎:「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劉姥姥慣常所用無非是竹筷,拿金拿銀當然不順手。高貴的人惜命,對餐具衛生也極為講究。鳳姐不忘提醒劉姥姥:「菜裡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這一回裡,我們再次領略了曹雪芹細膩傳神的描寫功夫。「金的、銀的」具體入微地描繪了箸的質料、顏色、造工,而且那顏色又切合色彩搭配的規律:烏木黑地配以銀色,象牙色配以金色,都十分諧和勻稱,可見作者深諳色彩學原理。
鑲金嵌銀的筷子輪番登場,是鐘鳴鼎食之家的真實寫照。小小筷子寫得如此流光溢彩,不只是「美食需美器」,更在於通過筷子寫人物活動,描世情百態,折射人的情趣與精神生活。小筷子能造出大文章,這就是藝術大師的非凡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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