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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 浩
臨回國當天下午,我們去乘坐莫斯科地鐵。行前俄方導遊告誡:地鐵站人多,列車僅停一分鐘,我們二三十人同上一節車廂肯定來不及。但是分散上車又容易走失,因此要格外小心。萬一有人走失,就在原地不動,由導遊再去找。
莫斯科地鐵堪稱世界地鐵史上一絕,素有「地下宮殿」和「地下博物館」之稱。當斜井式自動電梯把我們運抵深50米的地下(據說最深處有百多米)時,我們的感覺不是進了什麼坑道,而是從一座城市到了另一座城市。
莫斯科地鐵總長500公里,車站二百個,每個車站的佈局、風格、造型都不同,它不但具備了作為「車站」的全部使命,還是俄羅斯文化的一種盛大展現。車站用不同顏色的大理石、花崗岩、陶瓷和五彩玻璃進行鑲嵌,裝飾出各種浮雕、壁雕、壁畫,還有種種造型的壁燈、頂燈,置身其中恍如置身於「地下藝術殿堂」。
此站叫和平大道站,建於斯大林時代。導遊讓我們坐兩站,到共青團站下車。
車廂並不豪華,甚至比不上北京地鐵。車廂裡有人看報,有人看書,更多人的目光毫無目標地游移著。車門口一絡腮鬍男人,皮靴皮帽,一身衛國戰爭時期的哥薩克戰士打扮。手風琴拉出的俄羅斯民間樂曲在光當光當的噪聲中顯得不那麼動聽。我不忍心看他脖子的青筋直暴,丟給他兩枚硬幣(盧布),自嘲:權當國際主義洋扶貧了。
共青團車站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裹著我下了車。面對滿目都是的哥特式、拜占庭式建築和彩色壁畫,我�~嚓�~嚓拍起照片。等列車駛去,卻不見同伴跟來,想是可能上電梯了,便尾隨而去。不料到了地面仍不見一個同伴。車站一個工作人員的聲音像炒豆一樣向我彈來,我一臉茫然聽不懂,他又指指門外,劃出個弧線,我下意識點點頭,順他的手勢在外走了半圈,發現一頭是地鐵出口,一頭是進口。此時此刻我忽然明白:我的同伴下車後又乘反向車回去了,而我卻上到了地面──天哪,我迷路了。
坦率講,剛開始我並不介意,剛過4點,5點半大巴才開往機場,不要緊的,待會兒導遊會來找我的。
我開始欣賞此地鐵站的模樣,這是一座典型的巴羅克宮殿式建築,羅馬大立柱和三角形房頂,非常氣派。我找角度,拍了張全景作紀念。這時,兩位俄羅斯青年向我靠近,其中一位碰碰我的胳膊,說了句聽不懂的話。我一陣緊張:該不是黑社會吧,或是兜售海洛因的?頭皮一麻,大幅度對他們搖著,連聲說「No! No!」轉身急進地鐵入口處,等那二人走遠了才踅身出來。
有此遭遇,使我多了個心眼兒,我琢磨:不能讓人看出我是迷路者,更不能讓人發現有慌亂神色,不然會出大事的。在我們國內有歹人拐賣婦女,聽說在國外有歹人專拐賣「婦男」,萬一賣給俄女被強暴了可就慘了!想到此小腿直哆嗦。不行,這樣不行,要調整情緒,要保持鎮定。於是,我掏出墨鏡換下近視鏡,遮住可能閃出的飄忽不定的眼神,斜挎相機,吹起不響的口哨,裝模作樣地在周圍悠轉。
4點35分了,導遊還沒見影兒,想打個電話,手機沒辦漫遊,看看附近,也不見郵局。問人吧,一句俄語不懂,不如問牆。對了,找個中國人問問。扭頭見牆角有三個和我的頭髮、皮膚差不多的人,上前打招呼:「哈羅,中國兄弟嗎?」那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滿臉的莫名其妙。我又說:「Are yon a Chinese?」對方似乎明白了,一串嘰裡呱啦扔過來,乖乖,日語,趕緊說:「sorry, sorry」尷尬離去。
手錶指針顯示,已經5點5分了,焦慮感一陣陣襲來,手心濕漉漉的。想乘地鐵再回到上車的和平大道站,要命的是壓根沒記從哪個方向上的車下的車,萬一坐錯了方向,南轅北轍,豈不徹底玩完,情急中記起導遊那句話,原地不動,守株待兔吧!嗐,誰是兔呢?
我不停地看錶,錶盤在眼中成了臉盆大的鼓,指針成了玉米棒粗的鼓槌,「梆梆梆」直搗心窩。一股冷氣從後脊樑湧起,嗖嗖嗖向後腦勺逼去,腦袋轟然大成木桶,冷汗嘩嘩流滿腮。我突然意識到,如果真的今天誤了回國的班機,那該怎麼辦喲?等待我的將是不堪設想的後果!
天很藍,叫不應,人很多,話不懂,車不少,不敢乘。我成了睜眼的瞎子、會說話的啞巴、健全的廢人──活生生一個傻蛋。
在國內經常吹牛自己是見過世面的人,今天這世面夠我喝一壺了。我猛嚥口水,試圖壓一壓狂跳的心臟,幾近絕望中突然又冒出個絕招:如果5點20分導遊還沒來,我就傾其所囊,找個中國人,請他幫忙攔輛的士,直接送我到機場。
主意打定,我急尋中國同胞,走幾個來回,半個中國人也沒碰上。眼前晃動的全是熊一樣的俄國男人和麵包一樣的俄國女人,當然不乏靚麗的俄羅斯小姐。哇塞,我哪有心思看喲!
已過5點一刻,不能再有絲毫猶疑,我與自己打賭,再轉最後一圈,導遊沒來馬上走。
天啊,就在這時,地鐵出口處忽然一片燦爛,長相酷似歌星費翔的俄方導遊劉明高揚著手向我走來。我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撲上前雙手抱拳,公雞啄米似的一個勁兒作揖,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劉明卻大度地說:「沒關係。不過得給你的同伴打個電話,不然他們會開車的。」
正準備開車上機場的同胞一聽說找到我了,歡呼聲從劉明的話筒裡爆發,差點兒把手機脹破。
回到車上,領隊告訴我,他們出台了若干個「營救方案」,其中一個是給中國大使館打電話,報告失蹤一個人,然後他們先回國。聽得我渾身汗毛一豎一豎的。真險呵,差點兒釀成外交事件。這時一調皮後生湊我耳邊:「以為你被俄羅斯小姐招婿了呢?」我瞪他一眼:「屁話!八檯大轎抬我也不幹。」
是啊,回家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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