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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凌晨時分的街,涼了又熱了的日子,無處安頓的疲倦,窗前是疏疏落落地流動的燈光,來了,又去遠了,一條流動不息的燈河:銀白的燈、澄黃的燈,橘紅色和淡紫色的霓虹光管,漸漸失焦了,化作一幅夢遊的光牆,剪貼出黑山依稀的輪廓,點染�茬摁薵漫]未央,華美而孤寂。○,此刻翻閱帕斯卡(Blaise Pasal)的《思想錄》(Pens mes),讀到這樣的箴言,便覺心頭微微一悸了:「一點點小事就可以安慰我們,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可以刺痛我們。」
窗前是一幅沒有細節的光影拼貼畫,紛亂中自成秩序,熱烈裡略覺孤清;本來是熟悉的,看得久了,倒有點陌生了。○,帕斯卡告訴所有尋找意義的人,世界的流動總是虛幻的,那是因為,僅僅因為:「人類所有的不快樂都源於一件事:不能安靜地生活在自己的房間裡。」自己的房間是好的,○,它在那裡,生命就在那裡,因為自己的房間就是一切記憶的棲息之處。
假寐了一會便乍醒了,有點惺忪,有點不知人間何世。凌晨五時半了,填海區彷彿仍殘留�茈掑悛漲膘�,夾纏�荇�水的腥臭,散發�荍N卻了的汽油和鐵皮散熱的氣味。○,我們都在等候,等待一輛公車,接載我們回到自己的房間。公車還沒有來。房間不知道還有沒有燈光。想像天橋末端正在擠塞�荂A那是燈河的瓶口地帶,燈光緩緩的從那裡滲出來,來了,又去遠了。在這河岸的一角,暗黑裡有一條條伸長的脖子,等待一輛公車,接載我們回到一個叫做「齊默」(Zimmer)的地方。
有一天,生命還在那兒了,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忽爾想起一些同韻的字詞:房間(room)、墓塚(tomb)和子宮(womb),他覺得那不僅僅是巧遇的聲韻,他相信每一樣事物都跟其他事物相關:「如果自每一樣事物,那就必然有每一個人」,誰都不可以否認這樣的一個事實,生活(live)顛倒了,原來就是邪惡(evil)。○,記憶之苦和記憶之甜是一個永恆的循環,猶如白天和黑夜,猶如人間的愛與恨,那是因為,僅僅因為:記憶原來就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不斷重演的房間,從子宮到墓塚,不斷重演�茈肮◆P邪惡。
光牆。燈河。暗中散發的氣味。○,我們的公車還沒有來。動動靜靜,一天過去了,不知道下一個白天是陰是晴,多半是陽光燦爛,也許間中有驟雨。有點惺忪,有點不知人間何世,只是等待得久了,比較能夠掌握時空的方位了,比較能夠讓「現時」和「這裡」接通「早些時」和「那裡」了。
保羅奧斯特這時寫道:「房間。簡短地提及房間,以及/或者房間裡潛伏的危險。就彷彿這個意象所暗示的:待在房間裡的賀爾德林(Friedrich Holderlin)。」○,保羅奧斯特終於忍不住告訴我們:賀爾德林患了精神分裂症,在往後的三十六年(他整整半生的歲月),「他住在齊默……在德文裡,『齊默』的意思是『房間』。」
如果用帕斯卡的語調來描述黎明之前的眼前景象,○,大概是這樣的:光牆積點成面,氣味來自運動�茠漱H和物質。燈光之河從瓶口那邊湧過來了。暗黑裡看不清身邊的每一張臉孔。○,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凌晨時分,遙看填海區一角,假寐了一會,又乍醒了,猶帶惺忪,只感覺快要來臨的一天,不管是live還是還很evil,合該是悠長的。齊齊緘默吧,而我們的齊默號公車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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