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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輕的生命，在無聲無息中離去了。資料圖片
陳 莉
據說第五個男孩子是這樣離去的。在街上逛，和人口角，對方砸石頭過來擊中了後腦。當時沒事，回家後說不舒服，要躺一會兒。躺下了，卻再也沒有起來。
死者有一個雙胞胎弟弟，據說他最痛苦，哭昏過去醒來再哭昏過去，感應很強烈。死者媽媽當時是坐着接待客人的。哥哥死的時候，媽媽癱了，躺下了。任何有喪子之痛的母親我都要拿來和媽媽作比較，如果還可以坐着，我就認為是堅強的。這位母親還算堅強，我當時這麼認為。可是另外的客人來，非要給這位還算堅強的母親講一個十分無常的故事，以勸慰她。她聽的，聽着聽着，走神了，他又重新講。講着講着，她又走神了，他又重講。我覺得這個人好無聊啊，我看着他的無聊令我成了他唯一的聽眾。後來我把故事聽明白了，他講一個女孩子放學回家在一個十字路口躲一輛掉頭的車，繞來繞去的，還是被撞死了。
最大的悲痛是沒法安慰的—這次我深深體會到了。能夠坐着的人，只能說明她的身體還強壯。
第六個是外公的去世，他腦溢血第三天去了。前一天媽媽給我說外公腦溢血住院了，我說我明天下午沒課，去看他。我從花溪坐那趟慢得如同和烏龜賽跑的兔子一樣走走停停的公交車到貴陽醫學院二附院，用盡我生平最大的腦力找到他的病房，看到的卻是空床。他也不等等我，手腳這麼麻利的，招呼不打一聲兒，說走，翻身下床就走了。
還有一個小時候的同學，高考參加體檢查出白血病，直接送去了醫院。她父母也和父母一個單位的，我們小時候一個院子，她是家裡三姐妹中最受寵的小女兒。小時候單位裡放電影散場的時候，就聽到她和她二姐兩個鬥嘴：二娃二娃，扁點雞屎吃豆芽。她二姐呢，套回去就行：三娃三娃，扁點雞屎吃豆芽。不知道她們哪裡聽來的童謠。後來我們長大了些，變文靜了，不說這些噁心兮兮的東西了。我也從追着男孩子猛打的野丫頭變得講禮貌了。她家後來搬到貴陽城裡，但她假期總要回農科院找兒時的玩伴玩。一回她和劉燕兩個來我家，我遞給她蘋果，她接過來，輕輕一咬，頜骨間發出清脆的聲音，她還笑。她低頭看着雜誌，就這麼輕輕咬着蘋果，跨跨的聲音輕輕傳出來，我和劉燕兩個人都跟着安靜了—本來我們也很安靜，但是更加安靜了，靜得成了雕像，於是三個淑女不可避免地產生了。
第四個淑女也要出場了，再加上後來成為我堂妹夫的紳士，我們四個去醫院看她。我們按圖索驥找不到她的病房，於是兵分兩路，那兩個淑女一路，我和這個男同學一路。我們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只好等在約定的地方。等了很久，我生氣了，開始和男同學講她們兩個的壞話。這兩個人怎麼找到了也不來打聲招呼，嗯？讓我們等這麼久？不是說好了找到了就來叫的嗎？我也要看看她的啊，她也是我同學啊！
我和紳士男同學在醫院門口等着，等得汗水沖走了塵灰，塵灰又醃乾了汗水，她們兩個才出來。我剛要開口責備，卻轟然捲入她們凝重的臉色中，沉默了。她們一副想哭，卻被什麼硬生生悶住的感覺。
作為榜樣的淑女被罩在了隔離膜裡，她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這兩個淑女說的，遠遠地看了一眼。榜樣淑女的媽媽對她們說：來了就看一眼吧，不准靠近，她現在一點都不能被感染。她們兩個聽着她媽媽低啞的聲音，看着病床上無力的病人，突然沉入了另一個世界，極度壓抑，沒法出來叫我們。
她高考預選考了560分，這是非常高的分數，可是不能參加高考了。後來，農科院貼過募捐佈告，說她父母為她治病家徒四壁，只剩了一個老冰箱。她血液裡的癌細胞已經快要被徹底趕走了，在等着骨髓移植。
又過幾周，她去世了。
還有一個是父母單位的年輕人，部隊轉業來的，他那會兒挺趕時髦，穿喇叭褲，我見到他就叫他大喇叭。我的嘴巴挺招人嫌的。有一天遇到他我又叫他大喇叭，他不同以往對我置之不理，而是和顏悅色地說：兮兮，我給你商量一件事。我站住聽他的商量，他說：你以後不要叫我大喇叭了好不好。我把嘴裡的瓜子兒一吐，說：就是要叫大喇叭。他臉色一變，走了。我小時候就是這麼討厭的。後來他得了肝癌，據說瘦得只有幾十斤重，縮得和小孩一樣小。他查出肝癌的時候才結婚一年，妻子剛懷孕幾個月。他女兒有非常憂鬱的眼神，通靈的感覺。
再就是小學同學了，他老留級，那會兒我們時興留級的，哥哥也留級，留了兩次，所以十五歲才初中畢業。可是這個同學十五歲了還和我讀小學。據說他父母老是吵吵鬧鬧的，所以他愁眉不展，對任何人都是怒目相向的樣子。小學時候我個子高的，和他坐得近，他找我講話，我也和他講話，有時候我們也會一起玩，在教室裡捉迷藏。可是他玩得很野，放學了，不准我回家，把我關在教室裡，要麼在我回家的路上伏擊。有一次老師看見他在教室裡追逐我，就在課堂上講女孩子不尊重，和男孩子瘋瘋癲癲的，我半懂不懂，就哭了，以後再也不理睬他了。他還在回家的路上攔我，有一次還給了我一拳。我給哥哥說了，說得輕描淡寫的，有男同學在路上攔我，不准我回家。哥哥找了同學嚇唬他，我們終於再也不說話了。等到長大，有一天突然想起，問他現在幹嘛，回答說他自殺了。
他眼睛裡有暴戾陰鬱的光，有點灼灼逼人，沒想到他反身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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