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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我的第一本詩集終於編好了，它的名字喚作《在日與夜的夾縫裡》。紀德（Andr* P. G. Gide）說︰當我沒空寫作的時候，正是我有最多東西可寫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剛好相反︰當我有空想寫點東西的時候，正是我最沒有什麼可寫的時刻。○，沒事，只是想說：原來我遺失了好一些尚未完成的詩。
是這樣的，○，在忙碌的時候總是特別敏感，一些細微事物，也可能觸發詩的想像。○，記得若干年前乘公車經過隧道入口，看見天橋下的草坪上，有一個婦人牽着兩條狗散步，一頭長毛的白狗要撲向這邊，另一頭髦毛的棕狗卻要撲向那邊，婦人給兩條狗弄得團團轉，便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猶如被狗兒牽着走的婦人。
筆記本的另一頁，有那麼的一行字，一個大圓圈和一個小圓圈，旁邊有一個括弧，括弧內寫着：一本大書和一本小書。親愛的○，只是想說：原來記憶是很脆弱的，給狗兒牽着走的婦人，也像大圓圈小圓圈一樣，如今已經是再也猜不透的謎語了。
筆記本的其中一頁說：工業大廈的十樓，迷失的電梯，書和海的反光。○，工業大廈的十樓我是記得的，出了電梯，左邊通向光線約略昏沉的寫字間，右邊是一列向海的窗戶，窗外的陽光暖和地在海面鍍上一層銀晶晶的波影，有點刺目，走近窗前，往下看是一列船廠。船廠的鐵門關閉着，如果走在大街，只可以看見一排白灰水牆，還有黑色的大鐵門，船廠是沉默的。
○，漸漸想起：從十樓的窗望下去，便看見船廠裡面有一條通向碼頭的長堤，兩旁是低矮的黑漆皮屋頂，地上堆放着一些鐵管、木樁、機件和雜物，可以看見一幅好像是靜止的，又有細小的人在蠕動的工地，喧嘩着聽不見的聲音。但再記不起來了：迷失的電梯，書和海的反光，到底記錄了什麼？
是這樣的︰在忙碌的時候，匆匆一瞥，總有這樣那樣的偶然觸發，要是立刻寫出來，印成白紙上的黑字，多半會覺得，其實寫得不那麼粗枝大葉。○，總會想︰匆忙的生活讓我失去了一些詩的記憶。不再匆忙了，攤開筆記本，才發現很多句子已經失去了線索。
給狗兒牽着走的婦人往哪裡去了？大圓圈和小圓圈裡的大書和小書是不是存在？不知道。○，有一天按捺不住，回去走了一圈，走在大街，可以看見船廠對面是一列工廠大廈，有電器用品和汽車的陳列窗櫥，有招工的廣告貼在大廈的外牆，行人道掘了一條大坑，用紅色的活動欄杆圍着——那是記憶的十字路口，可不知道往哪裡走才尋回筆記本所記錄的想像：迷失的電梯，書和海的反光……
工業大廈的十樓，○，去看了，在電梯出口右邊的窗前，往右看，有一個小島，小島和港灣圍繞的水域，像一個有兩邊出口的湖泊，裡面停泊了一些在陽光下白得刺目的遊艇，一些暗藍或鏽紅的拖船；往左看，是一幅岸線像刀切一樣整齊的填海區，有些房子已建好了一個框架，有些只是圍着木板的黃泥地盤；形似湖泊的海灣和岸線整齊的填海區很寧靜，是喧嘩着聽不見的聲音的那種寧靜。
是這樣的，○，要是走在大街上，只可以看見船廠整齊而沉默的外牆，可以想像牆外有一個海灣，卻看不見在午後的陽光下銀晶晶地閃着的海水，當然也看不見書和海的反光。○，又回到工業大廈十樓的電梯口了，「叮」的一聲，電梯到了，它在什麼時候像我的詩一樣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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