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國濤
魯迅先生平生感念師恩,尤其是對章太炎,尊崇的感情裡又充滿公正的評價,這確是尊師之道中的一個典範。在魯迅一生的文章裡,多次提及章氏。由於章氏生平頗多波折,思想也多有變化,有時很難令魯迅贊同,但對恩師雖不便直斥,但又不得不說,在下筆時就要費點功夫。這在《趨時和復古》、《名人和名言》一類文章裡就能看出。
章太炎於1936年6月14日去世,魯迅於同年10月19日去世,相距四個月。魯迅自己在去世前10天寫了《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這篇重要文章,充滿崇敬之情;又在去世前兩天,也就是10月17日寫了《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未完稿,就去世,那是魯迅一生的最後一篇文章。這很感人。每有人論章太炎,魯迅在《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一文裡的觀點和論述,總會被引用。那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客觀公允的結論吧,當然也不能完全說盡。那段文章說:「民國元年革命後……既離民眾,漸入頹唐,後來的參與投壺,接收饋贈,遂為論者所不滿,但這也不過白圭之玷,並非晚節不終。考其生平,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後生的楷範。近有文儈,勾結小報,竟也作文奚落先生以自鳴得意,真可謂『小人不欲成人之美』,而且『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了。」魯迅的這種意思和心情,其實在1933年6月致曹聚仁的信裡已大體說到,現在很值得再讀:「古之師道,實在也太尊,我對此頗有反感。我以為師如荒謬,不妨叛之,但師如非罪而遭冤,卻不可乘機下石,以圖快敵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教我小學,後來因為我主張白話,不敢去見他了,後來他主張投壺,心竊非之,但當國民黨要沒收他的幾間破屋,我實不能向當局作媚笑。以後如相見,仍當執弟子禮甚恭,(而太炎先生對於弟子,向來也絕無傲態,和藹若朋友然),自以為師弟之道,如此已可矣。」說到這裡我想起周作人在1926年8月寫的《「謝本師」》一文,那是因為當年章太炎發表「討赤」的文章,又以曾國藩為「人倫模範」,於是周作人這位平素極尊章氏的弟子,要公開與章氏斷絕師生關係了。他說,「我相信我的師不當這樣,這樣的也就不是我的師。」最後還說「先生老矣,來日無多,願善自愛惜令名。」我想周作人這個態度,(以及章太炎當年對俞樾的態度)也自有其合理的一面。但是,魯迅自言,遇到這種情況,他只以「心竊非之」為限。好像魯迅在這一方面更厚道一點。而且我覺得,1933年魯迅在與曹聚仁信裡說這番話,似乎也與「謝本師」一事有點關涉。
我由此又想到梁啟超之對康有為。這二人也是師生關係,並且都是歷史上有影響的人物。康有為自有他的貢獻,不可全否定。但是,近年以來,史學家們研究出,康有為在自定年譜中說到的事情,多有不實之詞,有點吹噓,甚至是欺騙。當然,歷史很難作出絕對判斷,還要由史學家細研。不過有些事在戊戌以後已經明朗,康有為在政治上有作偽造假的地方。比如,最重要的事是,光緒皇帝並沒有給他「密詔」,他為了在海外募集錢財,就說有此密詔,連密詔的內容也向海外公佈。他以為當年真正接受密詔的楊銳已被殺,死無對證。但是楊銳卻把這密詔交人帶回老家四川,到1910年,滿清當局將此詔公佈於天下,原來在詔書裡,連康有為的名字也沒有提及。梁啟超寫了許多關於康有為的文章,卻從來不說此事。凡此,皆可以看出,梁啟超對康有為是有所回護的。當然,梁啟超在《公祭康南海先生》文中,對康一生的是非,也有公論。那是蓋棺論定,要顧及全面人生。其中說到康有為參與張勳復辟的事云:「復辟之役,世多以此為師詬病,雖我小子,亦不敢曲從而漫應,雖然丈夫立身,各有本末,師之所以自處者,豈曰不得其正,思報先帝於地下……斯正吾師之所以過人……今蓋棺而論定。嗚呼衰哉,今復何言。」他用巧妙文章,為其師輕輕翻過這一頁。還有,他在《南海康先生傳》裡已說:「先生能為大政治家否,吾不敢知:雖然其為大教育家則昭昭甚明也。」那時已說康有為不算大政治家了,也算求實吧。我覺得,這也是「師弟之道」的體現。時代不同,一口劃清界線,談何容易呢。大事能認定大是大非,小事能「心竊非之」,斯亦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