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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風
初冬時節,去參加一個朋友父親的追悼會。朋友的父親是北京一所學院的前任老院長,退休近30年,活了89歲,也算是喜喪了。
老院長住的宿舍樓那兩天車來人往,一撥撥親戚朋友前來慰問弔唁。在喪事簡辦的精神下,學院給了5千元後便再無關係,一切後事都由子女們操持。
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老院長還是學院位高權重的一把手,不免心裡微微有些發酸。但想想人生本如流水,再高位置的領導一退休就是平民百姓,也就釋懷了。
讓人傷感的,是幾個月前老院長的妻子剛剛去世。那時,老院長從容淡定地操持了老伴的喪事,現在卻輪到別人來操持他自己的喪事了。即便送走的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也還是讓人感到生命無常。
上次去八寶山的路上,朋友告訴我要記住一個教訓:如果親人已在彌留狀態,一定不要再以所謂的搶救去折騰病人。她說母親臨去世時,她聽了醫生建議採取了很多搶救措施,包括打極貴的針劑,切開氣管插呼吸機等等,母親身上插滿了管子,渾身都是針眼,走的特別痛苦。
在又去八寶山的路上,我不由說:「看來老夫妻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呆不長的。」朋友說:「不是,我父親本來可以不死的!」這話她已經說了好幾遍,身為知識女性的她,此時竟有點兒像祥林嫂了。她說:「我父親是過度治療給治死的,要是我堅持自己意見,父親就可能不會死!」
朋友告訴我,她父親20年前曾得過淋巴癌,本已痊癒多年了。一個月前老人自覺身體有些不適,怕癌症又要復發便要求住醫院檢查一下。進醫院時人還是好好的,走路輕便,思維敏捷,連燒都不發;可住院化療沒多久人就不行了,舌根爛了,還得肺炎發起高燒。
朋友說她去醫院看父親時,發現用藥中有的藥副作用極大,便要求停止用那種藥。醫生說你的醫學知識不如醫生,藥可以停,但由此耽誤了搶救醫院不負責。於是朋友的幾個兄弟姐妹都反對停藥,於是遵照醫院的方案搶救。前後不過一個星期,老院長就去世了。一個星期醫藥費花了十幾萬元,當然全部是公家報銷。朋友說,她父親最後還是清醒的,問他要不要切氣管,要不要鼻飼,老人都拚命搖頭。
在朋友痛心疾首的訴說中,我腦子裡不免有了串串聯想:若是老人沒有因身體小恙就要求看病,若沒有後來的化療,若是幾個子女一致反對大劑量用藥,老人還會不會這麼快就走呢?答案模棱兩可。
畢竟,老人已經活了快90歲,誰都沒有必要再去鑽牛角尖。我想,朋友一家到底沒能接受幾個月前的教訓。
雖沒有組織主持,告別儀式依然相當隆重。來了不少老人曾經的學生和同事。告別時幾個子女都哭成淚人,連曾給老人當過保姆的小姑娘都淚眼汪汪。小姑娘在老人家幹活的幾年裡靠自學獲得了大專文憑,又在老人兒媳婦的公司裡當了會計。不是老院長的寬容與扶持,也就沒有她現在的出息。
老院長從村裡介紹來北京當保姆的幾個小姑娘,現在都不錯。老人走了,山西那個小村裡也就斷了一條與北京聯繫的紐帶。
悼詞的生平部分是老人生前自己寫好的,就用鉛筆寫在一個小學生作業本上。已經發黃的格子紙上,哪年參加的革命,哪年入黨,哪年進了北京,擔任過什麼職務,都一筆筆寫得清清楚楚。
在熱鬧的喪宴上,我安慰朋友說:「你父親一生沒有遺憾了。從老家出來幹革命,進北京當過大學校長,還把你們四個子女都撫養成人,成了各行業的棟樑;四個孫輩呢,有三個都是二老一手帶大又送出國留學,留學歸來也都有了不錯的工作,還有什麼樣的人生能這麼圓滿呢!」朋友點頭,說:「也是,現在就想請求單位給父親的後事按副部級待遇,這樣父親和母親的骨灰就能一起在八寶山烈士陵園上牆了。」「上牆」,就是把骨灰封在烈士牆上,這是最體面的安葬骨灰方式。不僅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安放骨灰的問題,還便於弔唁,只有夠一定級別的高幹去世後才能有這種待遇。
喪事終於忙完了。幾個過了知天命之年的子女,成了沒有爹娘的孩兒。我對朋友說,你們兄弟姐妹今後可得互相照顧�茖姘L人生了。她淡淡地說,當然了。
因父親曾是一把手,四個孩子也曾是大院的「公主」與「王子」,優越感極強。文革知青下鄉時大姐去了延安,大弟去了東北,二弟去了內蒙,只有小妹留在了北京。
知青返城後,幾個孩子都上了大學。後來都進了國家機關,除了大弟工傷提前退休之外,其他幾個都成了單位的棟樑人物。
與平民一樣,高幹家也有遺產分配問題。老院長平生所有的財產,就是國家按級別分的兩套不大的房子。
一套給了大弟,一套給了小妹。老院長這樣分配並非有什麼偏心,而是權衡再三之後的決定。大弟因為工廠倒閉早就內退收入很低,住的也是媳婦分的房子;小妹則多年一直在父母身邊照顧,得到房理所應當。朋友和二弟家庭條件都不錯,也不需要房子。
朋友只繼承了一隻金戒指。那是她母親臨終時給的。那時老太太神志還清醒,便把兩個女兒叫到床頭,拿出一金一銀兩枚戒指,是老太太從她母親那兒繼承下來的,一直珍愛地收�荂C老太太讓姐妹們抓鬮,姐姐抓到了金的。
說起母親,朋友就覺得母親一生很不容易。她說母親跟父親一輩子,都淹沒在父親的光環之下。老院長進北京後就跟鄉下不識字的黃臉婆離了婚,娶了朋友的母親,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女大學生結婚後也進了學院工作。
老院長為了堅持避親原則,對妻子非但不提拔,還處處在她的上進路上設阻,結果妻子只能在碌碌無為的職業生涯之餘,當一個賢妻良母。多年來,在那個家裡母親的地位都要低於父親。一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年,朋友的母親都是極力克制自己,極少給兒女添麻煩。
據說,老院長去世前已說不出話來,在病床上帶�茤I吸機煩躁不安,朋友對他大聲說:「爸爸,你放心走吧,我們幾個會團結的!」老人依然煩躁�荂A朋友想了一想,又大聲說:「爸,我們會照顧好大哥的!」老人這才點點頭,平靜了下來。原來,他是不放心與前妻生下的那個老大。老大在父母離婚後留在北京工作,文革時因受了刺激得了精神病,住在精神病院幾十年,每年老院長都會讓兄弟姐妹們去探望他,臨離世時,老大成了他最後的牽掛。
逝者已去,帶走了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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