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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對《水滸》當有更深入的認識。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水滸傳》有兩個打虎英雄，一個是武松，另一個是李逵。武松殺的是一隻老虎，李逵殺的是四隻老虎。但武松殺虎的故事，流傳極廣，眾口美談；李逵的卻難經「考驗」，讀後很多人都遺忘了。
這和作者的創作意圖、文字經營有關。
景陽岡上的吊睛白額虎，未曾出場，已渲染得相當厲害，酒家勸告、樹上的警語、官府的榜文，已造成一股聲勢；到老虎出現時，更是「威風十足」、「功架十足」：
「那大蟲……兩隻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裡攛將下來……武松……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閃，閃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着，吼一聲，卻似半天裡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那大蟲又剪不着，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
「三般」之後，又來「一兜」，但都「兜」不着武松。這種威勢，作者寫得十分仔細，而武松的動作，如閃、輪、劈丟、揪等一連串的功夫，便將「虎功」拆解，再而按住大蟲，「盡力氣捺定」，終將大蟲打死。
這細節描述令人恍置現場。最後，武松想將「死蟲」拖下山岡，卻「哪裡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手腳都酥軟了」。如果再有老虎出現，「卻怎地鬥得他過？」再其後，見到披着虎皮的獵人，以為又遇到真虎，大驚失色道：「啊呀！我今番罷了。」神勇有時盡，英雄也嘆末路，這就是真實，惟真實才能令讀者共鳴。
反之，到寫李逵時，卻輕描淡寫，一口氣就殺了四隻，所謂不費吹灰之力也，誇張得欠缺真實。不過，作者所寫的李逵，旨在表現他的孝，老虎吃了他老娘，他一怒而殺；作者寫武松，旨在顯出他的神勇，塑出他的英雄形象，故粗筆寫李逵，細筆寫武松。
虎年來臨，翻《水滸》看了這兩段打虎故事，感受尤深。再而翻書，找了一部《名家解讀水滸傳》（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一月），其中有一篇齊裕焜的〈《水滸傳》是如何塑造傳奇式英雄的——從武松形象談起〉，其中有段便述武松打虎。齊裕焜說：
「《水滸傳》是在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故事中塑造人物的，書中所寫的人物性格『大半粗豪』，是比較近似的。但是，作者通過工筆的細描，使這些比較近似的人物的個性分毫不差地呈現出來。」
李逵的「粗豪」、「神勇」，表現於言行，作者每用工筆；若寫他打虎，仍沿用一撲、一掀、一剪，那便重複了。
這部名家解讀《水滸傳》，真的是名家如林，由胡適、魯迅、茅盾、鄭振鐸到聶紺弩、魯德才、劉世德等的文章都有收錄，一卷在手，除考證文字外，還有論說分析，對《水滸傳》這部書，當有更深入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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