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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飛(左)與本文作者翁思再(右)合影於1990年。 圖片由作者提供
翁思再
京崑大師俞振飛墓木已拱,而一些傳聞卻使他的形象有點模糊了。當年我常在俞府叨陪末座,如今願以親歷親聞,讓讀者看到真實的俞振飛。
一、「對於崑曲我始終沒有下海,一直是票友」
我同俞振飛先生的接觸,始於1980年代初。先姑父李新鈞知我酷愛京崑,特地帶我去拜訪李家的世交俞振飛。記得那天俞老特別高興,特地留飯,談興很濃。原來先姑父是李平書(民國初年上海民政總長)的嫡孫,當年俞振飛常由乃翁俞粟廬帶到昆山李家寓所小住,遂與先姑父成總角之交。由於這層關係,後來俞老對我另眼相待。
於是我有點不自量力,妄圖忝列俞門。俞老把我端詳一下,委婉地說:你已經在讀大學,似乎不必考慮下海了吧;如果要玩票,那麼我告訴你,你本來是學老生的,這可比唱小生好玩得多。我想,既然老生好玩,為什麼俞老自己要入小生行呢?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接�蚖﹛G「我也曾是京劇的老生票友」。
原來俞老的崑曲小生是幼年秉承家學,到了青年時期,卻對京劇老生產生濃厚興趣,特地聘請楊寶忠來教了一出《捉放曹》。可是後來,架不住梅蘭芳程硯秋的先後邀請,他只好棄老生而改習小生,去「傍角兒」了。儘管如此,俞老一直不能忘情於京劇老生。
我問:「京劇老生好玩在哪裡?」
「主要是唱腔和表演資源豐富」。俞老還說:京劇草創之初,舞台上是老生的天下,小生行當是從老生派生出來的,後來有些旦角演員轉行小生,於是小生從大嗓唱法逐漸演變為以小嗓唱法為主了。不管怎樣,小生總是一個附屬的、色彩性的行當。迄今為止一般承認小生流派只有姜(妙香)、葉(盛蘭)、俞(振飛)三家。相比之下,老生的流派就多得多了:前後「三鼎甲」、前後「四大須生」,加上風貌獨具自成一格者,少說也有二三十家。同樣一出老生戲往往可以有許多種唱法,而且都是天才們的戛戛獨造,怎麼不好玩啊。你若真的掌握了老生藝術,就可能在京劇系統裡觸類旁通。
在俞老的意識裡,面對一種文化藝術的最佳心態就是一個「玩」字。俞老說,當年若不是為了生計,他是不會去當專業演員的。不過俞老又說:「我的專業演員頭銜是對京劇而言,而對於崑曲我始終未下海,一直是票友。」
我驚訝,崑曲泰斗俞振飛怎麼可能是一位票友?他則進一步說:這不是謙虛而是實情。
票友和專業演員的區別,在於是否把唱戲作為謀生的手段。當年俞老為了正式下海唱京劇,特地向小生領袖程繼先磕頭拜師,從此就等於有了一張「通行證」或「飯票」。不過他在崑曲界卻沒有經歷這個程序。解放前他沒有正式參加過崑曲的班社,上台只是客串而已。抗戰時期他同朱傳茗在徐園演《獅吼記》,到了後台他給朱傳茗送去一個紅包,友人驚問:「怎麼是你掏腰包啊?」俞老回答說:「唱崑曲我是票友啊。」建國以後俞老擔任上海戲曲學校校長,主要任務是教學,雖有示範演出,卻不是商業性的。改革開放之後他擔任上海崑劇團團長,這是一個名譽性的職務,不承擔演出任務,偶爾上台就如同玩票了。」說到這裡,俞老露出自豪的神情。
二、「父親不讓我學數學」
俞老還說,家父雖然藝術高深,卻也只以高級票友自居。俞振飛在襁褓中、搖籃裡就接受「水磨調」的熏陶。父親課徒時,他經常在旁邊,不經意間哼得頭頭是道,竟比父親的徒弟學得快。俞粟廬嘖嘖稱奇,就�茪O培養他,除了練功拍曲,還�茪O讓俞振飛學文化。奇怪的是,父親讓他讀四書五經、學歷史、練書法,卻不給他請數學老師。後來俞振飛一度受聘於暨南大學,學生們哪裡知道,這位大學教授連加減乘除都不會。
為什麼不學數學呢?俞老解釋:「家父告誡說,為了把崑曲唱好,你就不能學會算賬。」俞老還對我說:「只有遠離銅臭,才能以純正心態來對待藝術。」
俞老學崑曲的年代是清末民初,那時劇壇經過百年的「花雅之爭」之後,崑曲已經沒落了,被邊緣化了。學了崑曲如果不甘寂寞,偏要拿它去換名利,那就勢必要媚俗,如同在一位端莊老人的臉上抹胭脂,只會加速崑曲的死亡,而且是以一張「野狐(夜壺)臉」死掉的。
圈內人知道俞老不善理財也無心理財。他的門徒費三金親眼得見:一位香港朋友上門贈款三千,他轉手就交給保姆處理。文革結束他被落實政策補發工資,幾萬元人民幣全部交了黨費。他逝世後,夫人李薔華把家藏的書畫文物將近三百件全部捐給了上海圖書館;李薔華說這樣做是符合俞老遺願的。
三、「你愈是心疼我,我愈不虧待你」
1980年代後期的一次新民晚報社慶,總編輯束紉秋希望能有一些名人以字畫來慶賀,囑我向俞振飛先生請求墨寶。俞老沒有二話,欣然命筆。此外我還曾多次為別人請托,他也來者不拒。然而我從未為自己求字,不是不想要,而是怕他太累。
1990年夏季的某一天,接到俞夫人李薔華的電話,說是先生請我去一次。當晚拜見時,只見俞老斜靠在籐椅上,雙眼茫然。薔華老師對我說,先生的白內障愈來愈嚴重,醫囑明天住院開刀,可是開刀成敗難料,就怕以後越發不能寫字了,因此他想今晚想了結一個心願,給你寫一幅字。
此事出乎意料,在我沉吟之際,薔華老師已經鋪好宣紙。俞老拿起毛筆,問我想要哪幾個字。我實在於心不忍,就說,先生看上去臉色不好,以後再說吧。然而他執意不肯,說道:「你愈是心疼我,我愈不虧待你」。此刻我想出一個折中方案,問道:「您有沒有以前寫的字?隨便給我一個即可。」薔華老師豁然開朗,便到內室拿出一幅「錯版」的未竟之作《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次題寫過程中,俞老不小心漏了「聲」字,只好撤下「錯版」另寫一幅,而「錯版」功虧一簣,棄之可惜,便由薔華老師收藏起來了。此番薔華老師把它重新攤開,俞老湊近它仔細看來,歎曰:「再寫就恐怕沒這個效果嘍」。於是薔華磨墨,俞老補字,再題上款「思再仁兄大雅莞正」,下款「俞振飛 時年九十」,最後鈐印鄭重交付於我。他視力微弱,新寫的個別筆畫難免有所重疊,儘管如此,這已是當時的最佳選擇了。第二天他去做白內障手術,惜乎效果欠佳,此後直至故世就再也沒能寫字。因此我將這幅俞老平生最後的墨寶,視如拱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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