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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國森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宋張俞《蠶婦》
小時候沒怎麼在詩詞上用功,卻因為要考升中試而記得這首詩,印象甚為深刻。那個年頭小學生要考中文、英文和數學三科,一天之內公開試的成績就是電腦分配學額的依據。成績以數字級別表示,一級為最佳,跟新高中文憑第一級等於不及格剛好相反。記憶中有不少學生三科都考得一級,可能人數太多,當年就沒有「升中試狀元」的概念。成績最差的好像是九級,分得如此精細,實在非常殘酷。不過在升中試中偶然失手也不是「一試定終生」,許多中學有剩餘學額,另設入學試收生,給那些不滿意派位的小學生有許多個「第二次機會」。不過後來有不少教育界賢達反對公開考試,亦反對入學試,結果後來升中派位抽籤賭運氣的成分越來越重。那個年代似乎資訊很不靈通,為了應付升中學的中文科,大家都死記硬背大量四字成語(如捷足先登)、諺語(如急驚風遇�蚨C郎中),以及一些淺白的詩。這首《蠶婦》就收錄在其中一本參考書中,讓我有緣得睹。但是我考的那一年,試卷卻不見有相關的題目,成語、諺語和格律詩都蹤影全無。
這位蠶婦似乎哭得有點奇怪。羅綺是昂貴的高級商品,蠶婦應該只負責原料生產,可能是個體戶,亦可能是受僱於大生產商。總之,剝繭抽絲之後就再沒她的事,恐怕她自己有生以來都穿不起綾羅綢緞。哭甚麼?正如廣府話俗語有云:「賣花姑娘插竹葉。」不過,現代人的物質享用已相對平等,即使在發展中國家,農業、紡織、成衣各個行業的工人都可以穿�荌狗臟蝒A,這方面真的遠勝古人。前人認為詩貴乎蘊藉,不似散文那樣直截論述。所謂詩無達詁,詩人以四句二十字白描蠶婦一哭的小故事,簡直就是「超短篇小說」。究竟有甚麼寄託呢?從字面看,可以理解為控訴社會上經濟不平等,貧富懸殊等等;但亦可以引發許多聯想,這就是誦詩與讀文的不同樂趣。
先前有大學生訪問我,要我談談對「普教中」看法,即是在香港的中學推廣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語文政策。我贊成香港學生要學好普通話,卻不能認同全程用普通話上中文課就可以提升寫作能力,雖則「普教中」大有可能令同學的普通話講得更流利。硬銷「普教中」的人過分強調「我手寫我口」,背後的精神是要求學生只接觸白話文而無需理會「文言文」,也無視中文(或曰漢語)在書面語和口語的差異。我很懷疑他們當中有幾多人是經常以中文寫作,是不是清一色以普通話思考,是不是文章都寫得很好。幾十年來,只知多讀經典古文,寫文章就容易下筆。我在本欄也提過,前輩名作家如巴金、季羨林等都沒有說過普通話說得標準就可以寫得出好文章,老前輩的經驗之談就是多讀古文。
「普教中」、「我手寫我口」等話題,總令我想起《蠶婦》的後兩句。遍身羅綺者曾否養過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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