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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有一年住在河谷,午後都出門散步,都走過一條橋,走幾哩路,走累了,隨意坐一會,拿出本子寫幾行字,天便暗了,抬頭便看見一群黑斑點飛過,沒什麼事,要不是歸巢的鳥,就是四出覓食的蝙蝠。
那時以為河谷就是我的最後一站了,日子便過得特別輕省。有時帶一本奧登(W. H. Auden)的詩集,裡面有一首《散步》:「我選擇此路,從這裡走到那裡。」「然後回去,即使/與來時的腳印相遇,/那路看上去卻全然若新/我打算做的此刻已經做了。」○,那是說,日子是一雙走不遠的腿,沒什麼事,散步總是在出發的地方結束,沒什麼事,總有自己蜿蜒的足跡,帶自己回家。
那時以為河谷就是我的最後一站了,沒什麼事,只想散一會兒步,○,有時帶一冊歌川廣重的版畫,想像一場早晚要來的驟雨,日子像一幅筆墨散淡的浮世繪,其實真的沒什麼事,忽然下雨已經是天大的事情了,那就想像自己站在高處,看過橋的人在橫斜急驟的雨中趕路,看河裡的船似動不動,看遠方的房屋悄悄霧化,那才知道,雨絲是時間的指針。
橋的一端通到臨近海濱的小市集,另一端有小路,可蜿蜒登山。○,那時以為河谷就是我的最後一站了,沒什麼事,便想像一些故事,其中一則說,本來是過橋的人,過了橋忽爾心生一念,便走到山邊的小路,入山去了。○,那時想,山中無故事,故事都合該發生在下山的一天。
入山的人終於下山了,他可沒想到,回來時已經是十七年後的事了,○,那是一座魔山呢,進山時是二○○五年五月,十七年後,是二○二二年五月了。那人十七年來沒讀過報,沒上過網,沒看過電視,與世隔絕了,想找一個人,原來他在三年或四年前去世了;想去一個地方,原來旅遊證件早已過期了。○,他發覺都過期了:提款卡、百達通、手機號碼;都過期了:貨幣、信用和愛情。
那人過了橋,避了一場雨,便想起很多年前讀過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的一首詩,叫做《橋上的人》:「一個奇怪的星球,上面住�茤_怪的人。/他們受制於時間,卻不願意承認。/他們自有表達抗議的獨特方式」,「他們注視�蚞竷H及橋上的人們,/彷彿看到自己也在那兒/參與同樣無終點的賽跑/穿越同樣無止盡,跑不完的距離」。這詩大概要歌川廣重的畫意吧,○,那人便想,都過期了,也許只有詩和畫還沒過期。
他終於回到河谷了,發覺自己的房子早拆掉了,屋後的竹林變成商場了,○,他不知道哪一段路不是禁區,不知道用哪一種說話的方式才不會開罪別人,不知道乘哪一路車才不會迷途,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多少親人或敵人。
原來已經過了十七年,○,他不知道被判監二十年的人出獄了沒有,不知道換了多少個總統、首相、總理和行政長官,不知道這些年來發生了多少次政變,多少次地震、火山爆發、旱災、水災、龍捲風、山泥傾瀉,不知道有多少架飛機墜毀,有多少架火車出軌,○,他忘掉了一切時間密碼。
那人最後可能要回到魔山去,也可能在回到魔山之前已經在陌生的世界裡迷失了。○,他只能對這世界說:對不起,真的不知道,所以不打算回答任何假設性的提問,那就到此為止好嗎?對不起,到此為止,再無可奉告了。然後又過橋了,又下雨了,他便拿出本子,寫下這待續的一小段:請選擇按鈕:(A)十七年前;(B)十七年後;(C)時差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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