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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比如說,從波士頓去紐約,口袋裡有一本書,叫做Instant New Yorker,揭它幾頁,做個「即食紐約客」,可最後根本不知道紐約是怎樣子。有一天在紐約的一家書店裡翻書,翻了一冊安德烈.紀德(Andr Gide,1869-1951),讀到一些關於城市的、似曾相識的片段,就覺得很有點好笑了——我們走在城市,走過一條又一條不同面貌的街道,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迎面是各種不同手勢和招呼……
光管、標語、臉孔、招牌、燈影、櫥窗、神情、氣味,然後是車站、碼頭、酒店、餐廳……旅遊指南所描述的事物都一一出現了,啊,城市無門,只有海關;這就是我們尋找的城市嗎?城市無門,倒是好看,可看了跟著就忘了。
當然不是反城市,只是想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大半個世紀前紀德那樣去感覺一個城市。是這樣的,紀德喜歡旅行,喜歡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他在《窄門》(La Portetroite)第一章說:「一到氣候宜人的季節,她們便認為我臉色變得蒼白,應當離開城市,因而一進入六月中旬,我們就動身,前往勒阿弗爾郊區的封格斯馬爾田莊……」第四章說:「我在園中呆了一會兒,夜幕降臨,海霧遮蔽了城市,樹木光禿禿的,大地和天空看上去無限淒涼……」
這些大概就是紀德的城市,既是一個要逃離的地方,也是一個要呼吸到自然氣息的地方。那一年我逃離香港,從三藩市去到波士頓,從波士頓去到紐約,逃夠了,呼吸夠了,一個月後便回到香港了。
忽爾想起十多年前辛笛寫了一篇文章,題為《憶盛澄華與紀德》,憶述盛澄華在1935年赴法國巴黎大學文學院深造,讀《地糧》(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譯《地糧》,常向紀德求教,其中一段說:「澄華當時住在巴黎拉丁區的一座學生的小公寓三樓上,我在短旅期間也就寄居在他那裡,每天除由他陪我去各處遊覽古跡名勝和參觀博物館繪畫沙龍外,近處我總是一個人去走走。聖母院即在住處左鄰,早晚可聽到教堂敲響出清越的鐘聲,常常引起我悠然的遐想。塞納河畔的一排排舊書攤,也相去不遠,我總是一個常客。清晨去盧森堡公園散步,石像的微笑和沉思往往使我神往,不覺衣履盡為草露所濡濕。下午迎著凱旋門的落日光,在香榭麗舍林蔭大道上漫步走去,我頓感心曠神怡,情懷為之一爽。在波隆涅森林中乘馬車,聽著嚼嚼的馬蹄聲,輒深故國之思,而在羅浮宮藝術珍藏面前,卻又流連忘返。」
另一段說盛澄華所謂《地糧》,文體之美令人心折,尤以「關於我思我信我感覺故我在」的闡釋使人終生難忘:「澄華當時一面在巴黎大學攻讀,一面日夜埋頭於紀德全部作品的研究,常常親去登門請教,紀德十分欣賞他的見解和心得,已成為無話不談的忘年交。澄華也曾有兩次邀我去訪問他,但總因時值紀德正在外地旅行而未能實現,至今想來,仍時以為憾。」
盛澄華在《紀德研究》這本書裡,以一種紀德式的抒情筆調說到一些往事:「就在這爐邊,我們來開始我們的夜談。正像有時我念一本心愛的書往往一口氣念到黎明,今夜,不消說,我也早準備好了煙與茶,如果你不倦的話,這夜談少不得到天明。讓我們先忘去我們所要談的是一個世界性文學獎金的得主(按:正是一九四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紀德),算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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