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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畫像。網上圖片
■賀越明
被魯迅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凡一百三十篇，包括十二本紀、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十表和八書，達五十二萬六千五百餘字，在中國史學和文學兩大領域均有無與倫比的價值。作為首部通史著作，它不僅記載了三千多年中發生的許多重大歷史事件，刻劃了眾多不同類型的歷史人物，還留下了以「太史公曰」出之的史評，很值得後人反覆研讀和思考。著者司馬遷，字子長，別稱「太史公」，其所撰《太史公自序》正是全書序言，卷一「五帝本紀」說道：「正義太史公，司馬遷自謂也。」《史記》本名「太史公書」或「太史公記」，足見「太史公曰」乃著者以「夫子自道」表達的評論。
評論作為一種文體，在今日的報刊上司空見慣，但追本溯源，則與《史記》中「太史公曰」這種史評體例一脈相通。《史記》之前已有《左傳》，內裏不時出現「君子曰」的評論文字，劉知己的《史通通釋》有言：「春秋左氏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但通過創造性繼承而使史評成為史書通例的卻是「太史公曰」。在《左傳》各篇中，「君子曰」或有或無，未成定式，但《史記》裡「太史公曰」幾乎每篇皆備，大都在篇末，個別在篇首或篇中，成為正文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為以後各代史官的史評寫作奠定了範例。所以，劉知己又云：「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楊雄曰撰，劉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名雖不同，但無一不是「太史公曰」體例的沿襲和延續。在文字內容上，有的甚至是全篇照抄，如《漢書．陳勝項籍傳》的「贊」就抄錄了《史記．項羽本紀》的「太史公曰」，而無一點新穎之見。劉知幾還認為，司馬遷以後的史官，在寫「贊」、「論」這類文字時，多少犯有勉強成篇、重複正文、議事不當等弊病，不是沒有道理的。
司馬遷撰著《史記》的宗旨如其「自序」所揭櫫，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所謂「究天人之際」，是探究天道與人事之間的關係；「通古今之變」，是通過歷史發展演變發現歷代王朝興衰成敗之理；「成一家之言」，是借寫這部史著表達歷史見解及社會、政治思想。這也可視為他在各篇中寫下史評「太史公曰」遵循的原則和方法，就是既考察歷史人物功業成敗的原因，如分析人物主觀之「智」與客觀之「勢」等因素的影響；又總結歷朝興衰治亂的經驗教訓，如統治者必須順乎民意、重用人才等道理。至於「成一家之言」，則集中地反映在「太史公曰」裡，因為正是這些史評文字凝聚了著者評斷歷史人物功過是非的獨特見解，而且大都深刻而精當，成為後世彌足珍貴的參照語系。
「太史公曰」作為「太史公」筆下的史評，在這一體例上不僅具有開山之功，還有不少值得後人借鑒的卓越之處。仔細揣摩，至少可以歸納出四個方面：一是就事論理，言之有據。如《平津侯主父列傳》篇末對宰相侯公孫弘評道：「公孫弘行義雖脩，然亦遇時。」短短一句，是高度概括的結論。何謂「行義雖脩」？何謂「遇時」？據列傳所記，「弘為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節儉……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二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故而，「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可見，「太史公曰」的那八個字，並非憑空而發，是以不少事實為依據的。二是把握重點，深入剖析。如《刺客列傳》共寫了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和荊軻等五位刺客，荊軻傳還附帶了高漸離的活動，但「太史公曰」卻著重評論荊軻一人，然後順勢概評五人，顯然是其中以荊軻刺秦王之事最為驚心動魄，也是引發關注和民議最多的緣故。又如《廉頗藺相如列傳》的「太史公曰」有意略去廉頗不議，只評論了藺相如的完璧歸趙和謙讓同僚，表明在當時趙國的外交內政上，這一勇一智的作為具有特殊的意義。其三是有褒有貶，恰如其分。如《秦始皇本紀》的「太史公曰」引用賈誼《過秦論》的觀點，一分為二地評論了這位完成中國統一的秦王朝開國皇帝的功過，儘管未必完全正確，但在那個歷史條件下能如此是是非非，卻是難能可貴的。又如《李斯列傳》的「太史公曰」感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王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公列矣。」同樣，「太史公曰」涉及蘇秦、蒙恬、王翦、信陵君和平原君等人的評價時，也都既抱持好惡分明的立場，又出自具體分析的態度，基本上沒有絕對化的用語，顯得比較公允和中肯。四是議論風生，鞭辟入裡。「太史公曰」屬於史評體例，但寫來並不拘泥呆板，而是隨著好惡、褒貶的不同態度而變化多端。如《封禪書》中的評論是：「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言，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至若俎豆珪幣之詳，獻酬之禮，則有司存焉。」對漢武帝好大喜功以及求仙訪道、追求長生不老的愚蠢行為，給予了含蓄的嘲諷。又如《匈奴列傳》論及上古時堯得舜而九州寧時大發感慨：「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這個重複句式，充分地表達出強調和緊迫的感情色彩。再如《滑稽列傳》中的「太史公曰」：「淳於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豈不亦偉哉！」在對人物行為的描述中加以酣暢淋漓的議論，真是形象而生動！
記得曾有人從文學的角度，認為即使不從《史記》的全部篇章著眼，僅讀「太史公曰」的文字也可感受其語言表達上的藝術特質，如論斷的豐富性，表現為諷喻性論斷、引證性論斷和推見性論斷等；又如抒情的多樣性，分為直抒胸臆、複合情感和寓情於理等；再如濃郁的雜文味，既有寓道理於歷史事件或生活事例的思維方式，又有借古諷今、干預現實的睿智筆法，還有移人情、動人心的審美效果。所有這些，也都是「太史公曰」值得進一步研究和探討的另類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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